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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棲鴻身上的沾的雪化成水,一灘灘滴在地上。他看了看地板,手指緩慢地勾上拉鎖,把它向下拉。
“對不起,我錯了?!彼p輕說。
不知從哪里隱隱約約傳來警笛還是救護車的鳴叫,一聲一聲,逐漸靠近又走遠。少女空茫的眼神看了看哥哥,又看向窗外。
她像是自言自語,像一個蒼白的幽靈一樣,大睜著黑色的眼睛。
“你到底……到底什么時候能長大?!?
樂郁看見手術結束了。隨后門一道道打開,長長的走道映入眼簾。
他的手無力地垂在身側。他同樣無力去看門推開后,劉偉業跪倒在地的身影。
中年男人嚎啕大哭,像是一個沒有被社會規訓過的孩子。
護士年紀不大,為難地站在原地。樂郁走過去試著扶起繼父。男人依舊在哭。
樂郁這幾天瘦了很多,雙臂沒什么勁,攙不起來一個成年男人。
有些太吵了。樂郁腦海中只不咸不淡地飄過這一個念頭。護士和他交流后續處理的細節,他一一應下了。上天從沒有垂憐過誰,祂既不公平也不講理,心寬者道無可奈何,性烈者說天地不仁。幾十萬的金錢砸下去,不過一張輕飄飄的死亡證明。
能怨誰呢?大概只是命不好吧。
明天早上太陽會照常升起,只是死去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了。雪后大地銀白。
第二天他辦好了證明。極端天氣,殯儀館的要價比平日多。他看了一眼羅鈴的樣子,沒敢讓劉偉業看,只好寄希望于殯儀館的技術。
早上非機動車道的雪還沒有被除凈,化了的雪水重新上凍,難以通行。樂郁從家里找了一條羅鈴最喜歡的裙子。劉宇恒還在睡覺。劉雨璇悄悄走到樂郁身后。
“哥哥,媽媽死了,對吧?!彼f,“你騙得了劉宇恒,但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樂郁一時語塞。
劉雨璇看他:“死了的人就消失了,不見了,再也不會回來了。媽媽已經不存在了。你也不許說什么靈魂,我知道世界上沒有鬼也沒有圣誕老人。死了就是死了。”
她睛還腫著,卻沒有再哭。
是啊,死了就是死了。
女孩定定地看著他。樂郁恍惚間從她的眉宇中看見了羅鈴的樣子。
但她今年才多大,她才八歲。
他伸出了手,遲疑了一下,還是落到了女孩頭頂。手心的疤痕拂過細軟的頭發。
“對不起?!彼f。
說完卻又不知該說些什么。
他想起劉雨璇算是這個家庭的長女。隨著羅鈴去世,他和這個家庭之間的聯系就算是斷了。
他已經成年了,也沒有誰對他抱有怎樣的義務。
下午他才趕到了殯儀館,羅鈴交際頗廣,前來吊謁的人有供貨商、老主顧、職員、鄰居、劉偉業的親戚。劉偉業仍舊是一副要厥過去的樣子。樂郁迎來送往,電子花圈擺滿了廳堂。
火化的時間是第二天早上。骨殖被敲碎,裝進小小一方盒子,再送去墓地。墓地是鄧楠挑的。洪崗的墓地統共就那幾塊,她特意沒選劉老太住進去的那塊。
劉偉業不愿假他人之手,捧著小小的盒子走在前。樂郁牽著劉雨璇,跟在他身后。鄧楠抱著什么都沒搞懂的劉宇恒。墓地這幾天沒什么人來,大道上的雪被掃進了草地,那些石碑仍被埋了大半,只有這方新墳清晰可見。
劉偉業又抱著骨灰盒哭了起來。樂郁沒攔他,男人哆嗦著跪在雪里,語無倫次地說著什么。鄧楠看不下去了,這盒子才終于進了地里。
一塊石板蓋上,自此塵歸塵,土歸土。
樂郁回到學校已經是1月下旬。他走進教室時是上午大課間的時候。教室里沒有學生,也沒有老師。他找了一下自己的座位在哪。
很明顯。桌洞里塞了試卷,左上角寫了時間,用長尾夾夾在一起。他拿起來粗略翻了一下,日期只有這幾天的。
隨著大課間結束,學生陸續回到教室,看見他回來了,不少人聚了過來。他們腳步熱切,開口卻遲疑了,不知道和樂郁說什么。
他家里有人出交通事故的事同學們大概也聽說了。樂郁清了清嗓子,試圖在臉上變成他慣常的笑容,然而他試了幾次,怎么也想不起來自己之前是怎么笑的了。
陳荷彥:“你可逃過了上次聯考。我們班上次數學考的稀爛,龔鑫都發飆了?!?
董棹沒多說什么。中午放學,少年忽然拉住他:“樂郁,我跟你說一件事。”
樂郁往書包里塞學案,示意他繼續。
董棹看了一眼他手里一沓紙:“這是這星期的。之前的我放在宿舍了……樂郁?!?
“我不住校了?!彼f。
樂郁應了一聲。沒有顯示出驚訝,也沒有追問。董棹也不多說,手插在兜里,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