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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相信!”
“那我告訴你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聽見沒有!你個混蛋!”
“你可以問她。”樂郁說,“那是你的生母。”
“她不是!她拋棄我了,你知道什么是拋棄嗎?她把我扔了,她不要我了,我沒有什么父母我只有你!”
“她不要你,但她給你錢,”樂郁臉上的神色略微動搖,他偏頭,輕輕咳嗽幾聲,“是她和你爸爸支撐了你優渥的生活。她什么時候不要你了?”
“錢算個什么?我告訴你樂郁錢算個屁!她最不缺的就是錢!她只是不想我去煩她,我不是她兒子了,她的孩子是別人,她給了錢,我沒有理由找她了。她不會愛我,她不會對我有一星半點的憐憫,就是這么簡單!”
“錢……”樂郁肩膀晃動,他笑得很厲害,“大少爺,可是錢對我很重要。錢換不來你的愛,但是可以換來我的啊。”
“我給你錢,你為什么不要我的錢,你說啊?”
“錢……我從你這拿的已經夠多了,你們母子又有什么分別……隨你信不信……很抱歉……但是我的職責已經結束了。都結束了李棲鴻。我騙了你,就這么簡單。我就是一個膚淺的窮光蛋,我不值得你多看一眼。”
樂郁說罷轉身。一截瘦削的小臂露出,手抓在行李箱把手上。黑色的背影北去。李棲鴻伸手去抓。衣角從他指縫間滑走。
這無疑是個謊言。
這個謊言暴露出樂郁壓根就不了解何蓉杉。她不在意李棲鴻,也不知道日后可能會用著兄妹倆。她絕不可能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表示關心。她的錢是換清凈的封口費。
她不會關心他們的成長,不在意他們長成什么樣的人。他們是她人生的一段歧途。他不是她愛的結晶,而是她因愛而受的詛咒。
但李棲鴻恨極了這個謊話。
樂郁確實不了解何蓉杉。可相反,樂郁很了解他。樂郁知道他為什么而痛苦。樂郁了解他的一切。
他是故意這樣講的。
被拋棄的恐懼,這是困擾李棲鴻至今的東西。他生命里最早也是最深刻的一次拋棄就來自何蓉杉。他由此開始憎恨。他憎恨著他的雙親。樂郁試圖搬出何蓉杉來讓李棲鴻放手,謊言精準地直刺他心底的血肉。難道樂郁以為憑漏洞百出的一番話可以使李棲鴻的依戀轉嫁到何蓉杉身上嗎?
多么自高自大的人啊,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樂郁在斷言他自己,但他同時把兩人之間一切的羈絆都歸結為銅臭堆疊成的謊言。
昔年的種種,李棲鴻珍而重之,如同一道霓虹掛在他忽晴忽雨的世界里。哪怕霓虹是虛假的,它的美依舊是一種真實。而現在彩虹被扯落,掛起它的人又一腳把它踩進了爛泥。
盛夏午后的陽光簡直能曬殺人。李棲鴻覺得自己好像在逐漸脫水,越來越薄,馬上就成了片張牙舞爪的年畫,風吹則斷,遇水則爛。
他壓根不想愛我。李棲鴻想,他愛不愛不知道,但是他不想愛。
這不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算計,但毫無疑問,這又是一次拋棄。
樂郁可以編無數種謊話,可他偏偏挑中了這一種。
你分明知道我恨她,也分明知道我愛你。
“你那么討厭我嗎?你不惜編造一個蹩腳的謊話也要甩開我嗎,你怎么能講這種謊話,你怎么這么狠心,你有沒有心啊樂郁——樂郁!”
少年推著行李箱,他朝前走,朝前走。樹影在他的身后搖曳,如同翻滾的海洋般浩渺。
腳步停住了。
純黑的背影沒有動,只是站在原地。在藍天白云綠樹紅花里,有如一道突兀的傷痕。
樂郁沒有責備李棲鴻,可他的行為已經說明了一切。傷口里流出的黑狗血當頭澆了李棲鴻,腥臊黏膩的血涂了滿身,在盛夏的太陽下辟邪鎮宅,生生壓斷了少年的脊梁。
他直到這六年的盡頭,才管中窺豹一般,看見了樂郁掩埋的真心。
可是有什么用呢?他沒法把這顆心挖出來一口一口吞下,正是這顆心要逃離他,也是這顆心要侮辱他們的一切,把黏連的兩具身體割開。幻痛排山倒海,他搖搖欲墜的心臟跌進汪洋。
他脊梁已斷,一口氣還在強撐,風暴般不死不休,所行之處尸橫遍野。他把一片片自己絞爛,再一次次撕咬向那個拋棄自己的人。
“你走啊!你走啊!你給我滾!”
“再也不會有人需要你了,我祝你一路孤家寡人,我祝你一生沒有歸宿!你走吧,你走啊!”
少年的愛也糊涂,恨也糊涂。淚水糊了他滿臉,他聲色俱厲,腳下卻一個踉蹌,重重跪倒在地。手掌擦在滾燙的地面,近乎自殘般不肯拿開。
他深知一切已經無力回天。
腳步聲繼續。輪轂碾過路面。聲漸不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