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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瑾華有心要坐起來行禮,謝大趕緊攔住了他,道:“小四,你很快會好起來的。我們已經找到法嚴大師算出來的那個人了!”謝四這場病來得太過古怪,宮中的御醫們搖了頭,民間的神醫們也搖了頭,于是謝家人心急之下只能去求神拜佛了。這一求就求到了法嚴大和尚面前,那是位得道高僧。
法嚴大師只說謝瑾華命格奇詭,若能命遇貴人,與之姻緣相合,便得一救。他給出了兩個八字。若謝瑾華的貴人是位姑娘,那么是一個八字。若謝瑾華的貴人是一個男人,那么又是另一個八字了。
此時的風俗和前朝相同,雖大部分姻緣都講究陰陽調和,但男人和男人間是可以結契的,女人若是想要自立女戶,也是可以的。考慮到謝瑾華現在的情況,他只能挑八字,是男是女反而不重要了。
“此人年歲與你相當,是家中的庶出子,父親是國子監中的主簿。”謝大說著那位“貴人”的情況。主簿是九品京官,這樣的門第說實話是完全配不上侯府的,但現在分明是謝家有求于柯主簿一家啊。
謝瑾華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怎么就換人了呢?他分明記得,他的貴人是一位姑娘啊!那時大哥是怎么說的來著?他也是這般匆匆地進了屋子,也是這般帶著希望地說:“……她比你大了三歲,是家中的嫡長女。雖然只是商戶家的姑娘,卻也進退得體。她是能夠救你一命的,所以你日后千萬不要因為門戶之見就看她不起!”
不過,謝瑾華并沒有撐到那姑娘進門,因為他的死期就在今天夜里。
怎么商戶家的姑娘忽然換成了主簿家的兒子呢?
謝大見謝瑾華面露訝異,以為他心里不太能接受自己未來的良人是個男人,便勸道:“你的身體真是不能再拖下去了。”雖然有了八字,但要尋上八字對的人哪里是那么容易的?如今外頭都知道謝家四爺病得快要死了,外人嫁到謝家來就是為了沖喜的,那些舍不得自家孩子的人還不得把八字都捂好了?能碰上一個愿意把兒子送來的柯主簿,且他兒子的八字確實沒有作假,這已經非常不容易了。
謝瑾華知道大哥是誤會自己的意思了,便搖了搖頭。只是他剛咳了一通,現在還說不出話來。
謝大見他搖頭,又想岔了,不得已說了實話,道:“原找到了兩位八字相合的人,一位是柯家庶子,還有位姑娘……只是,因有了兩個人選,我就忍不住仔細查了查,才知道那姑娘家謊報了八字。到底是商戶之家,為著一點……就敢鋌而走險。柯家的家風不好,這位庶子卻是個忠厚老實的人。”
其實,那商戶家不僅謊報了八字,謝大還懷疑那一家是某些人妄圖安插到慶陽侯府的探子。在這樣的情況下,已經有了柯家庶子這個人選,謝大就不打算再去找別人了,否則若是又被利用一回呢?
謝瑾華隱隱有些明白了。前一世,因為大哥只找到一位八字相合的人,就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于是就沒有細查。這一世,因為多出了一位柯家庶子,大哥想擇優而選,于是看穿了陰謀。
但是,不管這“貴人”是誰,謝瑾華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他覺得自己肯定是好不起來了。
于是,謝瑾華艱難地擠出了一句話:“我……不行了。柯……莫要……莫……牽連他。”都已經是馬上要死的人了,成什么婚,結什么契,不是在耽誤人家嗎?他一個人還能清清白白死得干凈一點。
謝大卻聽不得謝瑾華說這樣的話,他幫謝瑾華掖了掖被角,道:“你只管安心等著吧。”
離開了謝瑾華的屋子,素來沉穩的謝大竟然站在門口發了一會兒呆。三月的陽光按說是恰到好處的,可謝大總覺得有些刺眼,他的眼角處就出現了一抹不易被人察覺的紅。謝大心里盤算著謝瑾華的這場婚事該如何辦,就見府里的管事急匆匆走來。這管事面色凝重,仿佛是發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怎么了?”謝大壓低了聲音問。
管事知道不能驚擾了養病的四爺,同樣壓低聲音回了話:“柯主簿死了!也許是喝多了酒,他在昨夜里一腳踩空落了河,尸首剛剛才被人撈了上來!我剛去柯家看過,柯家已經開始擺設靈堂了。”
父死,子守孝。
謝瑾華的身體肯定拖不到三年之后了,謝大當機立斷地說:“叫老二馬上去柯家走一趟,今日就讓小四和柯家的那位成親!”熱孝成親是下下之選,但在沒有辦法的時候,就只能是在熱孝成親了。
管事領了吩咐,正要去尋二爺,謝大又叫住了他,說:“罷了,還是我親自去吧。”
管事張嘴欲說什么,但見大少爺心意已決,就很有眼力勁地把想說的話全部咽了下去。說起來,大爺對四爺是真好啊,剛剛還為著庶出的四爺把嫡出的三爺揍了一頓,如今三爺正在祠堂里跪著呢!
謝三謝純杰覺得自己很冤。他雖然和四弟玩不到一塊去,可心里也是盼著四弟好的啊!他哪里知道一個賣綢緞的小掌柜就敢偽造自己女兒的八字來欺瞞侯府呢?謝三那時還真以為是幫弟弟找到貴人了,因此興匆匆地把小掌柜引薦給了大哥。結果……什么都不說了,謝三覺得自己的屁股疼得厲害。
第二章
柯祺正在給他自己縫一件破了的衣服。
穿越前從來都沒有拿過針線的人,穿越后倒是多了一門技能。柯家不是什么有錢的人家,里里外外的開支都靠著主母的嫁妝,所以柯祺這樣的庶子身邊是沒有丫鬟服侍的。他倒是有個奶娘,但他的奶娘也是他的舅娘——他生母一家子都是柯家的下人——他肯定不能把舅娘當成普通婆子來使喚啊。
柯祺剛用小剪子剪斷了線頭,他的奶弟兼表弟就一臉慌張地沖了起來:“老、老爺死了!”
這消息簡直讓人難以置信。柯祺那個爹,渣歸渣,但怎么都不像是短命的人啊!怎么就死了?柯祺住的屋子非常偏僻,緊挨著下人們住的角院。因為他平時在家里沒什么存在感,所以一旦出了什么事,大家也不會第一時間想到他。于是正院里的靈堂都已經擺起來了,柯祺此時卻還什么都不知道。
柯祺尋思著是不是該換上素色衣服去給親爹磕個頭,他表弟劉亞卻說,正院這次原本就沒打算要通知庶子們。庶子們都被限制自由了。柯祺這邊雖然沒有被人看管著,但他貿貿然趕往正院也不好。
“我從正院探到了消息,孺人要把……全部趕出去!”劉亞著急地說。他口中的“孺人”是指柯祺的嫡母宋氏。宋氏這些年一直不得丈夫的寵,她是個要強的,索性就擺出了自己身為朝廷誥命的架勢來。
劉亞說得不仔細。柯祺卻懂了,宋氏是想要把一堆的姨娘、庶子全部趕出去吧?
雖然柯祺自己就是庶子,但他其實能夠理解宋氏的所作所為。宋氏嫁給柯主簿時,柯主簿還是個窮書生。他靠著宋氏的嫁妝得以繼續進學,又靠著宋氏的嫁妝打點了仕途。宋氏是個有主見的人,但她在柯主簿面前并不強勢,摸著良心說一句,宋氏絕對是位很符合這個時代主流價值觀的賢妻良母。
宋氏還給柯家生了四嫡子兩嫡女!在子嗣上頭也沒法叫人指摘什么。
然而,等柯主簿當了官,雖只是個九品官,他就立刻開始花天酒地了。他礙于名聲不敢真納很多妾,可是家里沒有名分的通房丫頭就像是韭菜一樣割了一茬又長一茬,外頭的紅顏知己也是不少的。
九品官的俸祿能有多少?家里的各種開銷其實全都仰賴于宋氏的嫁妝。柯主簿花天酒地的錢也是從宋氏的嫁妝里出。他生了一堆的庶出子女,這些人吃飯穿衣所花的也是宋氏的錢。但就算是這樣,柯主簿對宋氏和宋氏所出的子女卻不好。某些通房丫頭仗著自己在柯主簿那里得寵沒少給宋氏氣受。
柯祺覺得等到宋氏忍無可忍時,她說不定會想辦法弄死柯主簿。
也許是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柯主簿果然死了。
而既然柯主簿都已經死了,還留著那些跋扈的通房和貪心不足的庶子們做什么?
柯祺一點都不怪宋氏。在他看來,宋氏肯定稱不上是一個壞人。就拿他自己來舉例子吧,他生而喪母,當家的主母在后宅中弄死一個嬰兒,這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情啊?但是,宋氏默許了柯祺的舅母來當他的奶娘。她雖然對著柯祺一點都不親近,但柯祺平平安安地活了下來,從未有過什么波折。
柯祺給了表弟劉亞一個腦瓜崩,冷靜地說:“慌什么!我這些年都沒作過妖,嫡母肯定允我收拾了行李再離開,我們趕緊把衣服收一收。”對于離開柯家這件事,他一點都不覺得可惜。只是他現在根本沒有多少銀子,否則他還想幫舅舅一家贖身。他如今就只剩下舅舅、舅娘、表姐、表弟四個親人了。
離開柯家以后一定要努力賺錢啊……柯祺如此想到。
“有機會還是要去上柱香。”柯祺又對劉亞說。不管怎么說,柯主簿都是他此世生父。他死了,柯祺應該有點身為人子的表示。不過,他不覺得有多傷心,因為他平時只在年節時能見到柯主簿一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