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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的夜里,只有極輕極慢的腳步聲蕩起陣陣回響。
影子被反復拉長,交迭,分開,又一起沉到更深更暗的黑里去。
江安玉在小區樓下站定,她不久前在林止面前確實哭過,眼尾還剩下微微泛紅的痕跡,垂下眼時,無辜又可憐。
“那,那我先走了,阿玉。”陳錦把手中的袋子遞給江安玉,最后瞥了眼她的臉,轉身要走。
“站住。”江安玉淡淡叫住他,“我還沒問你,為什么一直跟著我?”
陳錦步伐頓住,他遲疑地把身子回正,小心翼翼地從嘴里吐出幾個字。
“我沒有朋友,也只想來找你……”
“說什么呢?”她不耐煩地打斷他,“你把自己代入成什么了?裝這么可憐,實際上我叫你別來找我聽都不聽。”
“沒有——”
“算了。”江安玉別過眼,“不想和你說這些,反正你也只會那幾句,‘對不起’‘不敢了’,結果做還是照樣做,呵呵。”
她話鋒一轉,今晚愿意對陳錦說的話多起來,語調有點詭異的興奮感:“我跟你講,男的做愛也就那樣嘛,除了疼,根本沒感覺。”
“嘖,虧我還以為他技術會好點呢。怎么樣?陳錦,你羨慕嗎,嘻嘻,羨慕他僅僅只是長了張好看的臉,什么都不用做,就有漂亮女生愿意和他上床。”
“而你呢,因為長得丑就要被虐待嘲笑,這輩子都不會有人愿意和你在一起了吧?更別說談戀愛上床,說出去要把人笑死。”
江安玉說著說著,不自覺攥緊了手中的袋子。
她再看向陳錦時,目光落在他現在越來越不敢摘下的口罩上,若有所思地用視線啃嚙男生的臉。
陳錦被盯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就把頭往下低。
很長的時間里,沒有人講話。就在他緊張地咽下口唾沫時,江安玉緩慢地扯了扯嘴角。
“你知道嗎,我不是討厭你的臉。”她忽然說,“我是討厭我自己。”
陳錦像是愣了愣,他無措地抬起頭又垂下,整個人看上去十分茫然,卻又被那些裹住他的東西掩蓋。
這些話說完,江安玉像是輕松很多,她臉上又嘻嘻哈哈起來,沒個正形:“得了,那都是以前的事,我現在變好看了,不想在乎,只能說我還愿意打你是你的福氣,不然就你這樣的,一輩子都別想跟我這種女生說話。”
“我先回去了,你也走吧。記住,別來找我,自己沒有生活嗎,別總圍著別人轉,聽不聽得懂?”
陳錦老實地點頭:“聽得懂。”
江安玉這才提著藥房的袋子往家里走。
隨著女生的背影消失,陳錦慢慢收回目光,他在樓下站了會兒,很久才抬起腳步往來時的地方走。
*
江安玉和林止在冷戰。
互相說的話變少,不經意的視線她也會下意識去錯開。
她想起那晚上的事,終究還是覺得咬牙切齒。
沒有被認真對待,但又好像很喜歡她的樣子。江安玉在各種猜忌中搖搖欲墜,可最終還是自認做不到完全放棄他。有的執念太深,分不清是愛是錯。
她想,只要林止還是愿意多哄哄她,江安玉還是愿意給他點好臉色看的。
最近學校亂七八糟,有個二世祖在教室里打了人,被打的都被送進醫院去了,打人的還和朋友成群結隊地晃,惹得各路學生退避叁舍。
江安玉不太想和這種人碰面,說實在的,她也怕被這種人打,討不到好,眼不見為凈。
吃完午飯,江安玉想去學校角落待會兒,順便找找林止。
學校里的樹木多數已經開始凋葉,風刮在臉上如同被細密的針尖扎過,耳邊是窸窸窣窣的碎,應該是有樹果落地,咚的一聲響,砸重空氣里樹皮苦澀的氣息。
江安玉的腳步頓住。
不遠處幾個男生靠在一起,腳邊堆了滿地蜷縮的煙頭,他們笑著,指縫的煙霧慢慢飄蕩往上,遮蓋住他們的眼睛,于是只能瞥到嘴唇開合,霧蒙蒙的,分不清是人是鬼,是獸是妖。
“真上過了?哎,啥感覺?”
另外的男生背影她再熟悉不過。
“能有啥感覺,就那樣吧,奶子摸起來還行。”
“我去啊——哈哈哈哈,你就裝吧,長那么好看,心里樂壞了吧。”
林止沒說話。
旁邊的人也來勁,用臂肘捅了捅他,問:“哎,不是,所以到底是不是處女啊,我好奇死這個了。”
“處?”
又聞見空氣中的苦澀。
江安玉看見他手中的煙灰撐不住,失去力氣地倒進底下的枯葉,被風一吹,不甘心似的,擦過地板,發出刺耳的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