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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章臺仔細思量起來。好半晌,邵章臺看向晏道安,道:“我那姑娘,將事情做得那般絕,怕是要給她娘親討回公道。她一人不足為懼,問題是她背后的厲崢,實在是棘手。所以……若想解決我那姑娘,得先解決厲崢。”
晏道安聞言唇邊出現(xiàn)笑意,“擒賊先擒王。”
邵章臺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雕花的窗,緩聲道:“徐階這些年的布局,我基本能摸個七七八八。咱們西苑的那位爺,最擅長制衡。過去那么些年,寵信嚴嵩父子,可不是昏庸之故。他要制衡清流一黨。徐階此番勢必會扳倒嚴黨。嚴黨一倒,朝政大權,就會回到清流手里。嚴黨倒后,徐階勢必會順勢繼續(xù)擴大文官權力。”
話至此處,邵章臺看向晏道安,唇邊勾起一絲笑意,“橫在文官頭上,讓文官始終不得喘息的哪些人?”
晏道安低眉想了想,跟著抬眼回道:“錦衣衛(wèi)、東廠、司禮監(jiān)。”
“呵……”邵章臺一聲嗤笑,收回目光,接著道:“司禮監(jiān)勢必是動不得的。東廠也難動。那么首要會動的,勢必是錦衣衛(wèi)。且看著,扳倒嚴黨的下一步,徐階便會聯(lián)合文官,上書限制錦衣衛(wèi)的權力。”
晏道安神色間似是若有所思。他靜思片刻后,再次看向邵章臺,“我明白了。若要動錦衣衛(wèi),首當其沖的是北鎮(zhèn)撫司。那么掌北鎮(zhèn)撫司事的厲大人,勢必會成為靶心。”
邵章臺徐徐點頭,“這便是一股能借的東風。厲崢這些年行事,明面上雖抓不到把柄。但錦衣衛(wèi),私底下怎會沒有臟活兒?屆時會有大批關于厲崢的罪證被呈上朝堂,而我,只需加把火。”
晏道安輕吁一氣,放心了下來,對邵章臺道:“如此這般,厲大人怕是就得丟官下獄了。厲大人一倒,那么大姑娘便無所依靠,屆時家主暗中了結她便是。”
聽至此處,邵章臺看向晏道安。他凝視晏道安好半晌,方才收回目光,低眉開口道:“找到她,將她關回府里,囚禁起來便是。”
晏道安行禮,“是,家主。”
邵章臺接著對晏道安道:“出去暗查的人,明日都撤回來吧。現(xiàn)如今有厲崢在,查也查不到。派人去登聞鼓院、刑部衙門、大理寺衙門附近看著,防著她告狀。若她出現(xiàn),便及時制止,若能帶回便帶回。若厲崢在制止不了,便抓緊回來報我。只要我還有一日在這個位置上,她手里無論有何證據(jù),都過不了堂。”
晏道安行禮,“是。”
同晏道安說完話,邵章臺開口道:“走吧,去歇著吧。”
說罷,主仆二人一道離開了書房,往臥房而去。
岑鏡在自己家里的頭一個晚上,睡得很是不錯。第二日一早,她依舊在卯時自然醒來。
醒來后,岑鏡未及梳洗,第一時間和師父將自己屋里的爐子點了起來。看著爐子里燃起橘紅色的火光,岑鏡唇邊出現(xiàn)笑意。點好爐子后,岑齊賢幫著岑鏡從井里打了一桶水,倒進壺里,搭在了爐面上。
看著搭上熱水,岑齊賢對岑鏡道:“我去給你做早飯。”
“等等。”
岑鏡拉住了岑齊賢,她從桌上取過從厲崢家里帶出的藥方,交給岑齊賢,道:“師父,趁時辰還早,你戴上風帽,幫我去抓個藥。早飯從外頭買回來些便是。”
岑齊賢接過藥方,神色間閃過一絲擔憂,“姑娘身子尚且未好?”
岑鏡心知師父尚不知她在邵府做的事,她也沒打算說,只道:“就是些溫補的藥,補補身子。師父記得買個藥罐回來。”
“欸,好。”
岑齊賢應下,緊著去自己屋里取了斗篷和風帽,便拿著藥方出了門。
熱水尚未燒好,岑鏡暫時也無法梳洗,便走去了昨晚厲崢交給她的那個箱子旁。
聽厲崢說,她留在詔獄里的東西,他都給收拾了出來。
岑鏡打開了箱子,箱子里頭的東西映入眼簾。她的衣物都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箱子里。她伸手,一件件地將衣服都取了出來。
她方才取出幾件衣服,卻忽見赤紅的婚書出現(xiàn)在眼前。岑鏡的手一頓,看著那婚書,神色間微有一瞬的怔愣。心口忽地一陣緊縮,岑鏡緩伸手,將婚書拿了起來。
他……竟還將婚書給了她?
第134章
岑鏡手中握著婚書,忽覺指尖有些發(fā)麻,心也沒來由地在胸腔中輕顫起來,宛若一只振翅的蝶。
他將婚書給她是何意?
是想著將一切都切斷還于她,還是說……她可隨時拿著婚書去找他兌現(xiàn)承諾?
這若是從前微挑明時,她或許會更傾向于前者。可如今經(jīng)歷這么多,尤其是在邵府那日,他不顧一切地涉水而來……她已傾向于后者。只是……她之前將話說得那般絕,事也做得那般絕,甚至日后也無法再孕育子嗣,他也愿意?
胡思亂想間,岑鏡下意識展開了那卷婚書,可入眼的卻不是預想中的金線字跡,而是一張另一張紅紙。岑鏡微愣,連忙按住那紙張邊緣,展開細看。
待看清上頭字跡的瞬間,岑鏡瞬時便覺鼻中有些發(fā)酸。這不正是,她之前要求的,按戶律寫的婚書嗎?
這一刻,婚書紙張翹起的角,輕微地顫抖起來。岑鏡已然完全可以確定,他將婚書給她的意思,是她隨時都可以回去找他兌現(xiàn)。他會等。
長睫飛速地眨動,岑鏡似是想起什么,放下婚書便開始在箱子里翻找。待她將所有衣物都取出來后,終于看到了箱底的和她的驗尸箱放在一起的兩個匣子。那螺鈿櫝上精美的螺鈿,哪怕在微弱的晨光中,依舊泛著明滅不定的光澤。
岑鏡唇微抿,伸手將那螺鈿櫝從箱子中取了出來。蓋子緩緩打開,清透的狐貍玉簪,三副耳環(huán),以及一對玉戒,都清晰地出現(xiàn)在眼前。
在江西廟會那日的所有畫面,瞬息間涌入腦海,一時間心顫得愈發(fā)厲害。她指尖勾住厲崢的那枚玉戒,將其拿了起來。那清透的玉中,仿佛含著一汪清泉,似曾見過的,他含著水光的眼睛。
這一瞬間,岑鏡忽覺腦子格外的亂。
過去有些事,這壞東西確實混賬。可她知道,他并非故意為之,他本沒有傷害她之心,而是他過去多年的經(jīng)歷,造成的局限。若他如今已經(jīng)變了,就像昨夜,他尊重了她離開的選擇。她了解厲崢,他的改變,絕非只是換個策略那般簡單,他若是變,那便是心底深處的,整個行事章法的根本變化。
過去那么多的時光中,她不止能分析他的決策,盤算他的心思,也能在完全看透他的同時,感受他相護時的可靠,給予認可時的溫暖,以及……他靠近時難以遏制的心動。
現(xiàn)如今,若造成傷害的根源已經(jīng)消失,那么她……為何還要揪著傷害不放?為何不能再嘗試給他們彼此一個機會?
岑鏡握著厲崢的玉戒,靜靜地思量著。
片刻后,她的拇指忽地捻緊了套在食指指尖的玉戒。若不然……待她父親的事情解決后,她便繼續(xù)回詔獄做仵作。或許在這般的相處中,她和厲崢,會有一個新的可能。
做下決定,岑鏡唇邊緩緩勾起一個笑意,伸手將玉戒放回了螺鈿櫝中,和自己的那枚玉戒放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