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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很涼,炭火似是已經熄了許久。進屋后岑鏡四處看了看,這屋子布置得雖不奢華,但格外精致,便是一個瓷瓶,都是精心選過的。沒有多余的裝飾,但每一個裝飾都恰到好處。
厲崢在屋中站定,抬手指向通往里屋門上的珠簾,對岑鏡道:“在里面。”
“嗯。”
岑鏡應下,朝珠簾走去。
身后沒有厲崢的腳步聲,他似是不曾跟上。
待掀起珠簾,岑鏡眼眸微睜。案發現場并未破壞,死者是女子,脖頸處插著一把剪刀。她躺在地上的毯子上,大片的血跡浸潤了死者衣衫、整片地毯。她腳朝窗邊的梳妝臺,頭朝珠簾門的方向。梳妝臺上亦有漸上去的血跡。
岑鏡心間的不祥之感愈發的強,可腦海中似是橫著一堵墻,始終攔著她,不叫她往最壞處去想。
岑鏡放下手,身后的珠簾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響。她依舊站在原處沒有動,在燭火下仔細觀察現場。屋內處處沒有打斗和掙扎的痕跡,只貴妃榻旁的地毯上,有些許
炭灰。炭灰呈斷斷續續的半圓形狀,顯然是曾有炭盆在此,但已被取走。
確認屋中沒有異樣后,岑鏡方才朝死者走去。
來到死者身邊,岑鏡放下驗尸箱,就在她正欲打開驗尸箱時,目光落在死者攤開的手腕上。那對曾在南京同厲崢一同挑選的玉鐲映入眼簾。
腦中“嗡”的一聲響,似有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岑鏡瞬息周身發麻,連手腳似是都不復存在。
霎時間,無數畫面涌入腦海。
去年在義莊見到娘親時的畫面,厲崢在江西同她說起姐姐時的畫面,以及方才他神魂似被抽離的神色……
怔愣好半晌,岑鏡的目光,方才緩緩移向死者的面容。那張蒼白已無血色,宛若安靜沉睡的臉,像極了厲崢。
心間的揣測在這一瞬間被徹底證實,岑鏡忽覺心口一陣絞痛,疼得她下意識攥緊了眼睛。娘親和眼前沈杉的面容在她腦海中重疊浮現,當初在義莊為娘親驗尸時的痛感再次清晰蘇醒,她只覺周身都失了氣力。
恍惚間,岑鏡轉頭,看向簾外。
外間的燭火拉長了厲崢的影子,投在鏤空雕花的隔斷上。去年義莊里的畫面再次滿上眼前,她似乎能清晰的感受到他此刻該有多痛。
岑鏡強自收斂心神,打開驗尸箱,戴上棉布手套,仔細查驗起來。
沈杉仰臥在地上,致命傷在左頸處。死亡時間已有八個時辰。現在是戌時,出事時當在今晨卯時左右。應當是發現出事后,屋里的炭火便被移走,尸僵發展完全,死者身子已全然僵硬。因大量失血,尸斑色淡,呈暗紅色,因仰臥之故皆在背后。
檢查完這些,岑鏡解開沈杉衣衫,細細查驗。身上再無他傷,唯有頸部的致命傷。傷口皮肉收縮而內卷,周圍有血蔭,是為生前傷。且看脖頸處剪刀的方向,刺入方向由下至上。岑鏡以發簪模擬,確為死者右手持剪刀,側頭刺入左頸……
岑鏡再復細看兇器,血液順刃流下,浸染近刃處的握柄,并在握柄內側形成與握姿吻合浸染血痕。岑鏡再去細看沈杉右手,她右手掌中的血跡殘留形態,與剪刀握柄處的血痕完全對應。
檢查完沈杉的尸身,岑鏡站起身,再去細查現場濺射的血跡。梳妝臺上、桌上、地上……她基本已經還原現場。
她是站在梳妝臺前,持剪刀刺入脖頸,是為……岑鏡忽覺脫力,合目輕吁一氣,是為自盡。
待她再次睜開眼時,目光再次落在梳妝臺上。一封寫著厲大人親啟的書信,靜靜地擺在那里。信封上亦有濺射的血跡……
岑鏡轉身看向沈杉,不由抿緊了唇。
她是自盡,厲崢專程來喊她驗尸,可是心中不信她乃自盡而亡?可……她確為自盡。
直到此刻,岑鏡看著地上的沈杉,眼眶方才逐漸泛紅。她不知沈杉自盡的緣由,可她猜想,沈杉一定不愿這樣見厲崢。
思及至此,岑鏡抬頭,四處尋找起來。
片刻后,她的目光落定在榻邊靠墻的衣柜上。岑鏡大步走上前,拉開衣柜,仔細選了套淡雅又好看的衣裳。選好衣裳后,她復又走進凈室,打了一盆水,取了棉巾,一道端了出來。
再次來到沈杉身邊,岑鏡拔出那把剪刀,而后褪去她身上衣物。岑鏡浸濕棉巾,仔細小心著,一點點幫沈杉將身上血跡盡皆清理干凈。待全部清理干凈后,岑鏡將她的尸首挪到地毯上未沾血跡的干凈之處,給她重新換上干凈的衣裳。她特地選了一套立領較高的長襖,堪堪能遮去她脖頸處的傷口。
尸僵未過的尸首,穿衣并不容易。但是岑鏡一點點嘗試著,終歸是將那身衣裳,好好穿在了沈杉的身上。
她本想將沈杉挪到貴妃榻上,可奈何她實在抱不動,只得作罷。
做完這一切,岑鏡將屋里能擦干凈的血跡都擦了一遍。又在地毯上那大片的血跡上蓋上白布,這才看向珠簾。
她看著鏤空隔斷上厲崢的影子,忽就有些沒有勇氣走出去。可……終歸是要面對的。
岑鏡深吸一口氣,朝珠簾處走去。
珠簾相碰的脆響之聲再次出現在安靜的房間里,厲崢猛然回頭,看向岑鏡,“如何?”
岑鏡看著厲崢,唇微抿。她緩步走向厲崢,抬眼看向他。他的神色依舊看不出半點血色,岑鏡眸光輕顫,開口道:“是自盡。”
“我不信!”
厲崢倒吸一口涼氣,身子明顯向后擺了一下。
岑鏡下意識伸手,一把扯住厲崢小臂,“厲崢……”
厲崢眼眶逐漸泛紅,倒吸氣的速度也愈發得快,“我不信……”分明已經脫困!分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他們姐弟分別十六年,終于得以再次團聚!她上次見面還那般關心他的婚事,她還說要向前看……她怎么可能,又怎么會做出這般選擇?
眼看著厲崢的神色愈發的白,他人也愈發的站不穩,岑鏡連忙伸手扶住他。她看著眼前的厲崢,眸光顫動的愈發厲害。她無聲張了張口,欲言又止。可數息后,她到底是輕聲開了口,“我親自驗的……”
這五個字鉆入耳中,厲崢身子忽地一滯,跟著便見兩行淚水奪眶而出。岑鏡看著他這般模樣,一時心間絞痛難忍,亦紅了眼眶。
他久久凝視著那尚在晃動的珠簾,緩步朝里屋走了過去。
岑鏡松開了扶著他的手,靜靜地看著他朝里走去。珠簾再次落下,厲崢的身影消失在門內。
岑鏡靜靜地看著那片大幅晃動的珠簾,片刻后,安靜的屋內,傳出他失聲痛哭的聲音,聲聲哀戚……岑鏡的淚水,亦隨之落下。
院門處傳來一陣急亂的腳步聲,徐階在張瑾的攙扶下,慌忙進了沈杉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