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說午后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岑齊賢的手不自覺在腿面上搓了搓。按理,他本只是姑娘身邊的一個下人,可現如今,他們二人真當他是家里的長輩一般。
待岑鏡和厲崢進了廚房,厲崢對岑鏡道:“你別沾水了,我洗就是。我不知你家這些東西放哪里,洗完后你搭把手收一下便好。”
“也成。”
岑鏡應下,而后拿起抹布,收拾起廚房。
厲崢在鍋臺邊洗著碗,忽地對岑鏡道:“再等個四五日,你便可找機會去敲登聞鼓。”
徐階同文官們私下聯絡,四五日時間,盡夠了。
岑鏡聞言一怔,手抖開始跟著發麻。她拿著抹布大步走到厲崢身邊,抬頭看向他,“我可以去了?你做了什么?”
第144章
彎腰洗碗的厲崢,轉頭看了岑鏡一眼,唇邊含了笑意。
他得將他的全部計劃都告知她,消息知道得越詳細,她若是遇事想出的法子便越周全。
思及至此,厲崢緩聲開口,將自己的計劃盡皆告知,“之前不是跟你說,僅僅只是你手里的證據,撼動不了你爹。需得將他置于更大的局勢下,方有一搏之力。”
大鍋里的洗碗水中傳來碗筷相碰的聲音,厲崢接著道:“我今晨去見了皇帝,同他聊了很多。皇帝一直不肯動嚴家,實則是怕徐黨一家獨大。皇帝要借你告父的案子,順勢完成制衡分化。”
岑鏡神色間流出一絲不解,看向厲崢問道:“皇帝為何要用制衡之術?”
她一直覺著奇怪,皇帝為何之前要扶持一個嚴家,弄得朝堂烏煙瘴氣,之后又對嚴家棄如敝屣。這一點她一直想不通,好像每一個皇帝,都會做些這般看起來昏庸的事。便似先帝,就很重新重用宦官。她不理解。
聽曾經這般問,今日皇帝所言,一一出現在厲崢腦海里,他緩聲解釋道:“文官群體,最善以仁義道德為皮。任何時候,他們看起來,總是那般的正義,那般的為國為民。官員里,不乏真正的好官,但絕大多數官員,皆為利聚。官員手中有了權,便會謀利。我大明商貿蓬勃,可絕大多數商線,都掌握在這些文官及其親眷手中。他們想要更多的權與利,便會在國策上做手腳,以爭取利益最大化。而皇帝要穩住江山,就必須考慮天下百姓的利益。故而……皇權與官權之間,既相互依存,又相互敵對。若是叫文官集團徹底把持朝政,最終的結果,便是國庫徹底空虛,百姓淪為被收割的奴隸。”
岑鏡靜靜地聽著。厲崢的這番話,似一雙手,撥開了眼前的迷霧。仿佛將她拉至更高的山巔,去俯視朝堂這盤棋。
“也就是說……”岑鏡思量著,看向厲崢,探問道:“皇帝和百姓,若論利益,實則是站在一處的?皇帝需要官員幫忙治理天下,可又得防著官員勢大。以免他們以國為刃,割盡天下百姓?”
厲崢點了點頭,補充道:“若僅僅是官員倒也沒那般大的能耐。真正的敵人,是那些官商已成一體的集團。”
話至此處,厲崢忽地輕吁一氣,看向眼前鍋里泛著漣漪的水,嘆息道:“歷朝歷代,其實都在防著這群人。可最終,都會演變成皇權式微。這些人逐漸掌握所有織造、瓷器、茶葉等等重要商道。再用手中的權勢,巧立名目將天下耕田都收入自己囊中。貪婪而無底線。最終的結果,便是皇權式微,國庫空虛,百姓活不下。”
聽著厲崢的話,岑鏡忽覺這些話同往昔看過的史書交匯在了一處,她驀然了悟,語氣間帶著些許悵然,“所以,最終每一個王朝的末年,都是百姓揭竿而起,推翻舊朝,另立新朝?”
厲崢緩緩點了點頭,他將洗干凈的碗拿出來摞在一邊,拿起鍋刷便開始刷鍋。
一旁的岑鏡還在繼續思量,她眸色有些出神,接著道:“這么說,當年洪武爺設立錦衣衛,便是為了防著和制衡這群人。”
說著,岑鏡看向厲崢。這一刻,看著眼前彎腰刷鍋的男人,她好似對他的官職,有了新的認識和了解。過去一直以為,錦衣衛高官鮮少有好下場,是因為太壞,得罪人太過的緣故。可如今瞧著,更像是動了那些真正的蛀蟲手里的利益,而招來的報復。
思及至此,岑鏡似是想到什么,她忽地彎腰,眸光一亮,“所以一直以來,錦衣衛名聲那般差,可有文官故意抹黑的緣故?”
厲崢唇邊出現笑意,再次點了點頭,“錦衣衛和東廠,一直同他們對著干。他們又是天下喉舌,對錦衣衛和東廠,能有什么好話?”
“哎……”
岑鏡聽著一聲嘆息。民間若是發生什么不好之事,百姓們總是罵皇帝。結果弄了
半天,皇帝才是自己人。只是這般情形,百姓的福祉,終歸還是太過依賴皇帝本人的德行與能力。
罷了。岑鏡眉眼微垂,這些天下大事,她便是看明白,想明白也沒有半點用處。終歸是什么也做不了。不想了吧。
恰于此時,一旁的厲崢接著道:“我今日已經去找了徐階,以之前在南京林潤給我的嚴世蕃通倭信為把柄,叫徐階及其黨羽,在你告父的案子上不插手。”
岑鏡聞言一震。她緩緩轉頭,目光落定在厲崢的側臉上。她神色有些怔愣,卻又帶著難言的欣喜與不敢置信,“如此說來,我爹已是孤立無援。”
厲崢正好已將鍋刷新干凈,他拿著鍋刷站直身子,手上還在往下滴水。他側身面向岑鏡,垂眸看著她的眼睛,緩緩一點頭。
岑鏡輕聲一下笑開,一時間,不免紅了眼眶。她當真等來了機會!一個能扳倒邵章臺,為母親和外祖家鳴冤的機會!而這個機會……是他遞來的。岑鏡看著眼前高大的男人,唇不由深抿。
“那么你呢?”
岑鏡仰頭看著厲崢的眼睛,目光在他面上流連,“你之前說過,我們合作。這個案子,能給你帶去什么?”她須得知道他要什么,她也會竭盡所能地去幫他。
眼前的岑鏡,眸中一片水光,眸底的堅韌和擔憂一覽無余。厲崢頭微側,緩聲對岑鏡道:“在賭!沒有任何計劃。若是賭贏了,或許我能換一個新生。”
“若是輸了呢?”
岑鏡緊著追問著,眉頭也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呵……”
厲崢一下笑開,神色變得輕松了不少。他捧起洗好的碗,在廚房里掃視了一圈。岑鏡見此,指下了放碗筷的柜子,厲崢徑直走了過去。
他拉開柜門,邊放碗筷,邊玩笑道:“若有一日我死于非命,你驗尸時莫要手抖。”
此話入耳,他口中的場景猝不及防浮現在腦海中。岑鏡瞬時便覺一陣寒意襲來,厲害到于一息之間便寒至骨髓!似是連五臟六腑,都于頃刻間被極寒之氣所冰封,手都不自覺顫了起來。二十年來,她從未體會過如此這般深入神魂的劇烈恐懼!她連站都有些站不穩,伸手撐住了鍋臺。
與這股深切的惡寒一同而至的是滔天的怒意!
“厲崢!”岑鏡一聲厲斥,猛地轉頭看向厲崢,毫不客氣地罵道:“這種話能當玩笑說嗎?”
厲崢手扶著柜門,目光看著柜里的碗筷,一時沒了動靜。他唇深抿,修長的指尖不由捏緊了柜門。方才的話,是玩笑,卻也是將可能出現的結果提前告知于她。
數息后,厲崢轉頭看向她。神色間已恢復方才玩笑時的輕松。他緩步走向岑鏡。待來到她面前站定,厲崢微微彎腰,看著她的眼睛,開口道:“你告御狀之事,我未必能插手。后半程路,你得靠自己,走到皇帝面前去。”
岑鏡直直地看著他,眸光顫得愈發厲害。
他一定還有未曾告知她的局勢!只是……他方才已將可能出現的最壞的結果告知。他未曾言明的局勢,約莫即便是她知曉后,也沒有任何用處。他既未說,在他已將結果預警的情形下,她沒有再多問的必要。從他方才所言來看,多半是以通倭信為把柄,已和徐階決裂。徐階怕是會對他動手。如此看來,她告父一案,既關乎皇帝是否能完成制衡分化,也關乎他是否能賭贏。既如此,那她一定要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