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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鏡微微抿唇,點點頭,“我私心估摸著也是這個緣故。”
說著,岑鏡看向三人,“但若要想法子救他,我得先同他問問詳細情況。皇帝可有令安排人執掌北鎮撫司?我能否去見他一面?”
項州點了下頭,“能!陛下尚未明言由誰來暫代掌北鎮撫司事。但如今職位空缺,掌錦衣衛事朱左都督約莫會按例巡查。眼下北鎮撫司還全是自己人。”
自錦衣衛先指揮使陸炳升任正一品左都督后,以左都督之職掌錦衣衛事,那之后指揮使一職便一直空缺。陸炳過世后,便由同為左都督的朱希孝掌錦衣衛事,指揮使一職同樣未設。現如今,朱希孝算是厲崢實質上的頂頭上司。厲崢削職下獄,在皇帝未明言之前,朱希孝暫代掌北鎮撫司事確為慣例。這位朱希孝還不知是何情形,在他的人來北鎮撫司之前,這里依舊是厲崢的地盤。
項州看向趙長亭,對他道:“你帶鏡姑娘進詔獄,我和尚統在這兒守著。”
趙長亭應下,“鏡姑娘隨我來。”說著,趙長亭大步往外走去。
岑鏡向項州和尚統行個禮,緊著便跟著趙長亭離去。
在二堂后的院中,韓立春、梁池等一眾熟人亦見著了岑鏡。眾人雖滿心里高興,但念及此時事出緊急,都未來及寒暄。只是邊往里走,眾人邊跟著說了些擔憂與囑托。
待進了詔獄,那股冬日里熟悉的陰寒之氣撲面而來。岑鏡的心不由揪起。過去的一年多里,她無數次進過詔獄。可唯獨沒想到有朝一日,她竟會來詔獄里見厲崢。
邊往里走,趙長亭邊低聲對岑鏡道:“妹子,別太憂心。都是自己人,堂尊在這里受不了什么苦。你們且安心說話,什么時候出來都成。”
話至此處,趙長亭眉眼微垂,唇不自覺深抿一瞬,跟著蹙眉道:“前些日子,他忽然給了我們三個每人一萬兩銀子。說了些奇奇怪怪的話,我私心估摸著,今日這般情形,許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他那張嘴,有些話不會說,有些事你要往細里問!”只要消息掌握得足夠細,他相信岑鏡能想到救人的破局之法!
岑鏡不由看向趙長亭,想著厲崢那日來她家吃飯時的畫面,她心底沒來由又是一股子氣。可這一次,他提前能告知她的都告知了,而關于他自己,他卻只說在賭,沒有任何計劃。甚至還在想著送她進登聞鼓院。他預感到可能會出事,但這次的出事,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思緒煩亂間,趙長亭已帶著岑鏡來到中間一處牢房門前。岑鏡迫不及待便往里看去,正見厲崢身著素白的直裰,直裰外頭套著裘衣,未戴冠帽,坐在牢房里的木榻上。
見有人來,厲崢轉頭便看了過去。他先看到了趙長亭,正欲詢問,一旁的岑鏡摘下了頭上的風帽。
看清岑鏡面容的瞬間,厲崢眸中閃過一絲喜色,“岑鏡?”他連忙起身,三步并作兩步,幾步便來到牢門后。
厲崢伸手握住欄桿,從空隙里看出去,“你這么快便收到了消息?”趙長亭他們并不知曉岑鏡如今的住處,不可能是他們去請,而是她自己收到消息后趕來看他。
看著牢房里頭的厲崢看著她笑,岑鏡一下便紅了眼眶。她伸手蓋在厲崢的手背上,他的手已是冰涼徹骨。岑鏡低眉看了一眼他的手,這才又抬頭看向他,“怎會如此?”
厲崢唇邊掛著笑意,卻未回答岑鏡的話。他眉眼微垂,目光落在岑鏡那只蓋在他手背上的手上。這般不自覺地親近,這是不是證明,她的心里,現在很憂心他?
說話間,趙長亭打開了牢房的門。他將其推開,轉頭對岑鏡道:“妹子,進去說。我在外頭等著。”
說著,趙長亭又看了看厲崢,接著對岑鏡道:“有什么話慢慢說,自己地方不必著急。你的職務堂尊還給你留著記檔呢,便是有人來,你也是北鎮撫司的仵作,別說進詔獄,便是睡在詔獄里都沒人能挑得出錯來。”
岑鏡向趙長亭頷首致謝,“多謝趙哥。”
趙長亭道了聲客氣,而后看向厲崢。二人相視,相**了下頭,趙長亭便暫且離去。
岑鏡松開厲崢的手,繞至牢房門內走了進去。她直接來到里頭的小榻旁,將手里的毯子放在小榻上。厲崢才走幾步,未及跟上去,岑鏡已轉身迎上來。
她將厲崢兩只手拉起,合在一處,用自己的掌心給他暖著指尖,時不時哈口氣,搓一搓。岑鏡抬眼看向厲崢,“怎沒都沒穿件外衣?”
厲崢低眉看著岑鏡。同他相比,她的兩只手又細又小。可就是這般一雙纖細的手,此刻居然還擔憂著,想要給他暖起來。厲崢就這般看著岑鏡,眸光化作一汪暖烘烘的清泉。
他反手握住岑鏡的手,拉著她來到榻邊坐下,對她道:“圣旨下來時,我正在二堂里頭,直接被剝了飛魚服和烏紗帽。所以就沒有外衣了。”
說著,他又看了眼自己的身上,寬慰道:“我這不是還穿著裘衣嗎?長亭他們給拿進來的。別怕,我進詔獄跟回家一樣,兄弟們會照顧我的。”
岑鏡聽著他的話,微微撇嘴,編排道:“手這般冰。”岑鏡從他手中抽出手,拿過帶來的羊毛毯,將其展開繞過厲崢的身子,而后給他裹得嚴嚴實實。
厲崢見此,不由失笑,拉住了羊毛毯兩側的邊緣。
給他裹好羊毛毯子,岑鏡這才問道:“事情怎會到這般地步?可是因為得罪了徐階?”
厲崢聽著岑鏡的問話,神色認真了下來,他緩聲對岑鏡道:“文官意欲把持朝政。削弱錦衣衛的權力,本就是他們計劃中的一部分。按照徐階原本的打算,是要等嚴世蕃案后,再整頓錦衣衛。但是你爹等不及了,而在徐階那里,我又成了棄子,他自是不會再攔著你爹對付我。”
岑鏡靜靜的看著厲崢,眸色閃過一絲愧疚,“可是因為你用通倭信威脅徐階孤立我爹?我爹針對你,是因為我的緣故,對嗎?”
厲崢看著岑鏡的眼睛,緩一眨眼,道:“就算沒有你,沒有爹,嚴世蕃案后,徐階依舊會整頓錦衣衛。屆時還是會拿我開刀。”
厲崢這般試圖轉移焦點的話,豈能瞞住岑鏡?岑鏡唇微抿,“可若是沒有我,你不會威脅徐階。徐階不會視你為棄子。他即便是從你入手,也頂多是降職或罰俸,不至于削職下獄。”
厲崢凝望著岑鏡的眼睛,一時竟有些不知該說什么好。太聰明也不好,著實是哄不住。厲崢輕嘆一聲,到底是說出了心底的話,“自我阿姐過世那日,我便在想,活在世上,什么才是最要緊的。如今在這世上,我最在意的人只剩下你一個,我不能再讓你有事。”
果然是因為她。
這一刻,岑鏡看著厲崢,眸光顫動得愈發厲害。她寧愿去相信厲崢有更多的理由。可事實是,他做的這些事,最直接的緣由,就是她!
再不敢相信,事實擺在眼前,她也不得不信。這世上,有一個為了她能好好活著,為了她的目的能夠達成,謀劃布局,甘愿毀掉自己已經擁有的一切!
看著岑鏡這般憂慮又動容的神色,厲崢唇微抿,接著對她道:“是你教會我,有些東西,妥協是換不來的,唯有反抗。我阿姐離開的那日,我便已決定,拿官位出來作賭注。”
岑鏡聽他這般說,兀自倒吸一口涼氣,整個肺腑都跟著滲入寒意。岑鏡伸手,隔著羊毛毯握住厲崢的手,“事已至此,你還能瞞什么?所有事,都細細說與我聽。”
第148章
隔著羊毛毯,她掌心的溫度緩慢又綿長地滲透進來。厲崢指尖微顫,反握住她的指尖。他看著岑鏡,緩聲道:“這次無事瞞你。那些沒說的事,只是因為我也不確定。眼下倒是木已成舟,已發生之事,我倒是都可以告訴你。”
話至此處,厲崢輕嘆一聲,眉眼微垂。沉吟片刻后,他再次抬眼看向岑鏡。那雙如鷹隼的眸此刻宛若幽月靜深下的泉潭,“那日我去見皇帝,向他請罪,他已知曉我去江西時曾暗查嚴世蕃。那日他同我聊了許多,我向他承諾會以身入局,借著你的案子,幫他完成制衡的計劃。皇帝會盡力保下我,但若是文官施壓太過,他也未必保得下。之后我便以通倭信威脅徐階,保你能告贏你爹。”
岑鏡全部聽罷,凝望著厲崢,頭微側,眉峰不自覺擰在了一起,“所以眼下,你的命盡皆壓在皇帝身上?”
厲崢緩緩點了點頭,“錦衣衛的靠山,本就是皇帝。既有皇權特許的權力,同時生死也同皇帝系在一處。”
“所以……”岑鏡唇微抿,嗓中似有哽咽。她竭力吞咽一瞬,方才能繼續開口,“所以這次的整個布局,無論是皇帝的目的,還是我的目的,都系于你以被徐階放棄為代價,為我換來一個機會這一線上。”
岑鏡那一雙眸緊緊盯著厲崢,忽地顫聲道:“代價是不是太大了些?”他的官位,他的前程,甚至……他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