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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鏡牙關緊咬一瞬,將韁繩甩上馬背,大步走向登聞鼓院。跨過門檻,她便見站崗的錦衣衛,盡皆是詔獄里熟識的面孔。他們一個個的看著她,正朝著使眼色。
而坐在廳中的值守錦衣衛官,也在她進來后,跨步走了出來,“鏡姑娘!”
熟悉的聲音入耳,岑鏡駭然轉頭。項州熟悉的面容出現在眼前,正看著她抿唇含笑。
岑鏡一下愣住,厲崢安排的值守錦衣衛官,竟是項州!
項州看著岑鏡,腦袋朝小樓側點一下,對岑鏡道:“去吧!”
“嗯!”
岑鏡朝項州淺施一禮,大步朝下樓走去。
進了樓,陰暗的光線鋪天落下。岑鏡一步步走上臺階,她全程似
是都感覺不到自己手腳的存在。一顆心已不知懸停在了何處,她似乎連跳動都感受不到了,耳中只剩下一片嗡鳴。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地豁然開朗。樓上風過凜冽,岑鏡走向前去。她取下鼓邊的鼓槌,一手一個握住,跟著繞至登聞鼓面前。
她仰頭看著登聞鼓的鼓面,深吸一氣,跟著抬手,鼓槌重重落下。
登聞鼓響!
鼓院內所有錦衣衛都抬頭看來,項州亦仰頭看向樓上的岑鏡。鼓院附近的街道上,商販走出店鋪,食客離開座席,行人停下腳步……所有人都聚集在街上,看向那許久未曾有鼓聲響起的登聞鼓院。
第152章
岑鏡只覺自己整個人都溺在震耳的鼓聲中,她的雙手掌心已被震得發麻,神魂似是都在隨著鼓聲在她的軀殼中戰栗。可饒是如此,她每一次落錘,依舊用著最足的力道。
她仿佛聽到幼時娘親時常唱給她聽的那首歌謠,仿佛看到抱著王守拙時洞外的月下竹海……過去十九年困守別苑的每一段時光都在眼前浮現,娘親的笑意、疼愛,還有她眉宇間化不盡的憂愁。所有的往事,快樂的,悲傷的,憤怒的,絕望的……都在此刻如海嘯般涌現。
她如執念般想要的真相與公道,終于在今日,嘉靖四十四年正月初九,她走到了離它們最近之處!
項州于院中負手而立。他仰頭看著樓上的岑鏡,到底是含著笑意深深抿唇。他一雙眸中的欽佩之色愈來愈濃,直至再不加半分掩飾。
他驀然想起當初在明月山下山時,他和趙長亭的那段談話。當日他聽趙長亭的話,覺著他考慮得不太現實。可現如今,他忽地發覺,狹隘的人是他。這一路走來鏡姑娘做下的所有事他都一一看在眼中。
初來詔獄時的冷靜與專業,在江西時的勇敢與智謀,回京后的堅持與決絕……她就像一位手持喝棒的先生,無意間敲碎他過去理解男女身份的模具。她讓他明白,總有一些人在這個世上,不會按照既定的模具去活。
他們看到了模具,選擇走出模具,然后憑自己的智慧和信念,親手塑造自己的模樣。岑鏡如此,厲崢如此,趙長亭亦是如此……與他們相比,其余更多的人,便好似神魂中被寫下既定的話本,被話本推著走的人偶。渾渾噩噩,糊糊涂涂。從不知自己是誰,也從來弄不清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鏡姑娘的出現,以及后來厲崢的選擇。在他的人生中,第一次讓他看清,一個有血有肉的,真正的人,該是何模樣!
項州忽地垂首,會心一笑。
他好像理解過去被他斥為混日子的趙長亭了。為何數年來,他總是不那么爭名利,又總是將家人妻兒放在首位。如今看來,他不是混日子,而是知道是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該用什么方式去維護自己想要的。或許和所謂的聰明人相比,這才是真正的智慧?
或許,待此番事畢,他也該好好花功夫想一想,他是誰,想要什么?又該以怎樣的方式,度過這一生。
思及至此,項州唇邊笑意更深。
數息后,他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鼓樓上的岑鏡。項州用力提氣,而后朗聲喊道:“值鼓官項州,鼓聲已聞!令鳴鼓之人,遞交訴狀!”
項州的聲音穿透鼓聲而來,岑鏡止手。震耳的鼓聲于瞬息間消弭,耳中似是還殘留著嗡鳴之聲。直到此刻安靜下來,岑鏡方才發覺,她的心跳竟是如此劇烈,周身都在發麻。
岑鏡在登聞鼓前站了數息。待心緒稍緩,她放回鼓槌,轉身看向樓下的項州。岑鏡遙遙疊手行禮,而后朝樓下走去。
邊往下走,岑鏡邊從衣襟中取出備好的狀書,將其鄭重地展開。
待出了登聞鼓樓,正面迎上刺眼的眼光。灼得岑鏡幾乎睜不開眼,不遠處的項州在這陽光下,看起來只是一個黑影。登聞鼓院外已陸陸續續來了不少看熱鬧的人,都佯裝路過似的抻著脖子往里頭瞧。
岑鏡迎著光走上前去,彎腰行禮,遞上訴狀,朗聲道:“民女邵心澈,狀告都察院左都御史邵章臺!勾結嚴黨,受賄行賄,栽贓忠良,助嚴謀逆!”
岑鏡話音落,外頭路過的人便似是聽到了什么了不得消息,各個神色震驚著,匆匆忙忙、推推搡搡地走開。
項州接過岑鏡的狀紙,仔細看了一遍,而后將狀書收下,對岑鏡道:“本官已收下狀書,必當刑正律法。若有冤,朝廷自會還你一個公道!若所告不實,定行反坐。”
項州沖岑鏡微一抬眉,低聲道:“隨我來,走流程。”
“嗯!”
岑鏡點頭應下,跟著項州往旁邊值鼓廳中而去。
進了廳中,沒有百姓再看著,都是自己人。項州示意曾經在旁坐下,自己則坐去了中堂的桌案后。坐下后,項州研墨提筆,取過值鼓記簿。
正欲落筆,項州似是想起什么,手微微一頓。他轉頭看向岑鏡,問道:“前陣
子你爹給你上戶籍時,中字用的是和他那倆孩子一樣的書字。我現在是登記邵心澈還是邵書澈?”
“邵心澈!”
岑鏡毫不猶豫地回道:“用這個名字,審案的人會發現我的名字與戶籍上不符。他們必是會查。只要一查,牽絲帶線的能將我和我娘的遭遇都拉出來。”
“好!”
項州應下,提筆在擊鼓人那欄就寫下了邵心澈這個名字。而后項州接著問道:“籍貫。”
岑鏡如實作答:“京城。”
項州寫下籍貫。接下來所告事由項州已知,便按照方才岑鏡所言錄下。之后又錄下岑鏡的形貌特征,以防中途換人。最后接收時間落嘉靖四十四年正月初九。
錄完后,項州看向岑鏡,笑道:“你不能再回家了。原告需押送至指定衙門羈押候審。按理,你狀告高官,應當送往刑部。但今日值鼓官是我,我送你去詔獄。正好還能陪堂尊說會兒話。”
岑鏡失笑應下。項州拿著狀紙站起身,岑鏡跟隨起身。項州來到岑鏡面前對她道:“我現在就去西苑送狀,省得夜長夢多。我安排兄弟送你回詔獄。回去路上你再買件厚衣服或者毯子,詔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