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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鏡靜靜聽著判罰結果。目光落在師父手中的杯盞上。她眼前浮現張夢淮、邵書令等人的身影。這一刻,她心間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不高興。只是莫名想起娘親,想起自己,想起厲崢,想起厲崢的姐姐。心間似堵了一團濕絮,只覺悶得有些上不來氣。恍然間,她心間升起一個念頭,她似是看到了輪回的縮影。
岑齊賢輕嘆一聲,良久,方才開口道:“聽趙官爺說,榮家案平反的圣旨,也已發往山西。陛下著人清點返還了榮家罰沒的家產,還給了一筆補償。只是不知你外祖家還剩哪些人口?你作何想?日后可是要回一趟山西?”
岑鏡想了想,唇邊閃過一絲苦澀的笑意,無奈道:“我連外祖家有哪些人都不記得了。外祖父和外祖母都早已不在人世。如今剩下的,約莫也是同我差不多年紀的孫輩。山西我就不回了。平反了就好,剩下的,隨緣吧。”
平心而論,榮家平反,娘親在天之靈,定是高興。她也高興。只是這么些年已無交集。人與人之間的相處,能不能處得來,又得另當別論。所以,隨緣便是。
岑齊賢點點頭,他不由抬頭看向窗戶,跟著一聲長嘆,“榮娘子在天之靈,應當很高興。也很驕傲……”
岑鏡跟著問道:“趙哥可有說邵章臺何時行刑?”
岑齊賢收回目光,“兩個月后。三月二十日。”
岑鏡點了點頭,什么也沒有說。屋里一時有些安靜。師徒二人沉默許久后。岑鏡忽地笑道:“我們去做午飯吧。”
岑齊賢應下,二人一道起身,往廚房而去。
厲崢在詔獄中,自是也第一時間得到了邵家的消息。聽著岑鏡終于得償所愿,此后也徹底安全了,他到底是長吁一氣。
自上次見過嚴紹庭之后,他便沒再來過。而他的飲食等這些時日一直都有趙長亭親自過手,沒出過什么問題。今晨趙長亭和尚統出發去邵家抄家前,來找過他,跟他說朱希孝已經撤回之前留在詔獄里的人。嚴紹庭約莫已經離開。陛下暫時對北鎮撫司也沒有新的安排。看來等他出去后,還是得留神仔細著。尤其現在沒了官身,他的仇人,可不止嚴紹庭一個。
晌午岑鏡和岑齊賢吃過飯后,岑鏡便著手準備迎接厲崢回家的用物。去晦氣的火盆、菖蒲浸泡過的清水,以及他進屋前要撒的粗鹽和糯米等等。
厲崢隨時都可能出來,她得提前備好一切,免得到時手忙腳亂。臨近傍晚時,岑鏡和岑齊賢正準備做飯。
門外卻傳來敲門聲,岑鏡在屋里聽見,心頭莫名一緊。她緊著出了房間,尚未來及問出口是誰,門外便已聽尚統朗聲喊道:“嫂子是我!快跟我去北鎮撫司接人!”
“來了!”
岑鏡瞬時便覺四肢發麻。她趕忙轉身進屋,拿起桌上準備好的一瓶泡過菖蒲的清水,取過斗篷披上,便大步朝門外走去。
待院門拉開時,岑鏡都覺腦袋里都在嗡嗡作響。門外尚統按著腰間的繡春刀站著,一見她出來便同她往北鎮撫司的方向走去,邊走邊道:“赦免厲哥的圣旨下來了!我一見內臣來便跑出來找你,這會兒約莫正在詔獄里頭宣旨呢。我們快些。”
“嗯!”
岑鏡連忙加快了腳步,同尚統一道往北鎮撫司趕去。
詔獄里,厲崢的牢房門大開,里頭站滿了人。皇帝身邊的內臣堪堪宣讀完圣旨。
直到赦免圣旨的內容落入耳中,
厲崢那顆一直隱隱不安的心,終于落回了胸腔里。饒是再不敢相信,事實已經來到眼前。此番身陷博弈漩渦中的他,當真就這般平安無事了?
內臣重新卷好圣旨,彎腰遞到厲崢手上,笑著道:“厲郎君,接旨吧。”
厲崢雙手平抬,接過了圣旨。當那絲綢錦緞的觸感清晰地出現在掌心中,厲崢唇邊閃過一絲笑意。
待厲崢重新站起身,內臣笑著道:“郎君此番艱辛,陛下都瞧在眼中。陛下說,您自去過幾年神仙日子,來日興許另有機遇,再續君臣緣分。”
說著,內臣含笑看著厲崢。貶謫的官員復起是常有之時,何況是厲崢這等陛下本就看重的青年才俊。怕是這庶人也做不了幾年。
厲崢看了眼手中的圣旨,抬眼看向眼前的那位內臣,對他道:“日后再難面圣,務必請貴人轉告陛下,好生養身子,切勿太過操勞。”
內臣頷首,“郎君有心了,我定會轉告陛下。”
說著,內臣拱手行禮,“告辭。”
厲崢亦拱手相送,目送宣旨的內臣率先離開詔獄。一同進來的趙長亭并未一同離開,而是拿著手里的冊子笑著走向厲崢,“簽字畫押,準備走了。”
厲崢應下,按流程在趙長亭記錄出獄入獄的冊子上簽字畫押后,便同趙長亭一道往外走去。
岑鏡已和尚統、項州一道候在北鎮撫司二堂后門處的臺階上。
尚統本打算叫岑鏡進去接,但是岑鏡拒絕了。
她手里拿著干凈的菖蒲水,等他出來,要灑在他身上。若是她進去了,這菖蒲水豈非也進了一趟詔獄?便是失了意義。她并非是迷信之人,可是此番事關厲崢。她總想著做得細致些。那些玄而又玄的事,一旦真的存在呢?反正做一下又不會少了什么。
她緊握著手里裝著菖蒲水的瓷瓶,眼睛直直盯著詔獄的門。沒過多久,那個心心念念許久的身影,便同趙長亭一起出現在詔獄門口。岑鏡心頭一緊,跟著抿唇,唇線抿成一線上彎的弧度。
待厲崢走出詔獄時,夕陽昏黃的光灑在他的臉上。許是在獄里待久了,此刻這般柔和的光線,依舊叫他有些睜不開眼睛。絲絲涼風鉆入鼻息在胸腔中散開,他這才意識到詔獄里的空氣有多么腥臭污濁。
眼睛堪堪適應光線,厲崢便見不遠處二堂的屋檐下,岑鏡在項州和尚統二人的陪同下,等候在那里。厲崢唇邊出現笑意,朝岑鏡走去。
看著不遠處熟悉的人,厲崢每一步都走得很穩。眼前的人一點點變得清晰,心間已浮現出同她一道離開北鎮撫司時的畫面。
直到這一刻,厲崢方才真正的笑開。
他當真走出了詔獄。活著走出了詔獄!
他的目光緊緊黏在岑鏡面上,看著她連眉眼都帶著笑意的面容。他記得她還欠他一件事沒有告訴他。說要等著他平安無事后同他說。等下出去后,他是不是就可以去問問是何事?
他腦海中已構想出無數關于未來的畫面。
可就在這一片充滿喜悅的期待中,忽然間,他卻見岑鏡看向他的右側方,神色于瞬息間變化。那滿含笑意的面容上,驀然便浮現一片驚慌。
她身旁的尚統和項州亦變了神色,二人已拔刀,尚統驚聲吼道:“跑!”
厲崢和趙長亭緊著回頭朝右后方看去,正見嚴紹庭不知何時,站在院旁的廡房外。就在厲崢回頭的瞬間,嚴紹庭已將手中一個點燃的炸藥包,朝他和趙長亭扔了過來。
厲崢和趙長亭神色一變,大步朝外跑去。
身后“轟隆”一聲巨響,厲崢幾乎是同時將趙長亭撲倒在身下。二人重摔在地。
耳中一片嗡鳴巨響,天地似乎都沒了聲音。他仿佛聽到岑鏡驚惶失措地喚他名字,可她的聲音,卻似是從數十里外傳來,是那般的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