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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項州的這些話,岑鏡垂眸看向他。她的聲音因悲傷而顫抖,可語氣卻依舊是寬慰,“他說過,這世上的事,我們很難盡算。我們能做的,便是將能考慮到的風(fēng)險都考慮周全。若再有變故,便已是力所不能及。隨機應(yīng)變,竭力應(yīng)對。事已至此,你無需自責(zé)?!?
如何能不自責(zé)?
項州蹙眉合目,搭在膝蓋上的手,駭然攥緊。
房間里,太醫(yī)們圍著厲崢,各自手持平刃小刀,已將創(chuàng)口清理干凈。太醫(yī)們接過瓷淋洗壺,里頭是醫(yī)童用黃柏、黃芩、大黃等清熱解毒之藥熬成的藥水。壺嘴對準厲崢身上的創(chuàng)口,緩緩傾倒而下,藥液細細淋過每一處創(chuàng)口,沖洗殘留的血污和細微異物。此法既能清潔,又能借藥力清熱解毒、消腫止痛。
淋洗干凈后,太醫(yī)們開始縫合創(chuàng)口。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厲崢右側(cè)的后背上,自肩胛骨至腰部以下,逐漸出現(xiàn)一條條縫合的傷口。宛如四五條蜈蚣猙獰地趴在他右半邊的身子上。
縫合完畢后,太醫(yī)們再次給他敷上調(diào)配好的生肌散,再以長條紗布仔細纏繞固定。待一切做完后,太醫(yī)再探厲崢鼻息,氣息依舊微弱。太醫(yī)輕嘆一聲,對身邊同行的太醫(yī)道:“失血太多,內(nèi)臟也有震傷。可能過不了今夜?!?
一旁給趙長亭救治的軍醫(yī)聞言,手忽地一頓。他閉了閉眼睛,再次仔細給趙長亭清創(chuàng)。他的情況比厲崢要好許多。厲崢以身相護,他幾乎沒怎么受傷。只有四五處嵌入的異物導(dǎo)致的創(chuàng)口。只是右耳滲血,趙長亭這只耳朵,若是養(yǎng)不好,極有可能失聰。厲崢若是醒過來,聽覺情況怕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知過了多久,趙長亭在軍醫(yī)的攙扶下從房中走了出來。他面上看不到一絲表情,只神色蒼白如紙。
尚統(tǒng)也早已來到厲崢家中,同岑鏡和項州一同在外等候。嚴紹庭武藝不如他。他今日將嚴紹庭狠狠打了一頓。他恨不能殺了嚴紹庭!可是刀尖對準嚴紹庭咽喉的那一刻,他忽地想起厲崢。那日在趙長亭家吃飯,厲崢曾認真地告訴他,他并非無所不能。而他也需得學(xué)會收斂脾氣性情,做個真正能獨行于世的精銳緹騎統(tǒng)領(lǐng)。
那一刻,尚統(tǒng)放下了刀。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用理智拴住洶涌的情緒。他不能再給厲崢結(jié)下仇怨。也不能背上殺人的罪名,斷送厲崢送他的這光明前程。最終,他只是狠狠打了嚴紹庭一頓,而后將他關(guān)進了詔獄里。
岑鏡等人忙圍上前去,“趙哥如何了?”
趙長亭只看著眼前眾人的嘴在動,奈何聲音入耳,只有左耳中有些許混沌的聲響。一旁的軍醫(yī)道:“爆炸震傷了耳朵,他得緩些時日才能恢復(fù)聽覺。你們現(xiàn)在說話,他聽不見?!?
院中眾人聞言看向趙長亭,盡皆眼露擔(dān)憂。岑鏡想了想,連忙拐進廚房,從角落里取了一塊炭。一名錦衣衛(wèi)見此,從袖中取出一沓紙遞了過來。這本是今晨他買了準備晚上拿回家,給孩子練字的紙。
岑鏡連忙接過,用手里的那一塊炭,在紙上寫道:趙哥受傷,抓緊回家好好養(yǎng)傷。這邊有我們照看,任何情況,我們都會及時通知你。
趙長亭看過后,看著眾人點點頭。如今他也傷著,留在這里除了費神讓大家照顧他,幫不上什么忙。項州連忙喊過兩位兄弟,叮囑道:“你們送趙哥回家。記得將今日的情況,仔細說給嫂子聽,叫她照看好趙哥?!?
兩名錦衣衛(wèi)點頭,上前扶住了趙長亭。趙長亭回頭又看了一眼厲崢的房間,沉吟片刻。數(shù)息過后,他轉(zhuǎn)回頭又沖岑鏡等人點了下頭,方才在兩位錦衣衛(wèi)的攙扶下離去。
目送趙長亭離開后,眾人又陷入了漫長無盡的等待。
待太醫(yī)們從厲崢房中出來,月已高懸。
太醫(yī)來到岑鏡
和項州面前,開口對他們二人道:“今夜……”太醫(yī)的目光在岑鏡和項州面上來回逡巡,“是生死關(guān)。隨時都可能咽氣。你們……做好準備?!?
太醫(yī)話音落,岑鏡的心狠狠揪起,霎時間四肢又涼又麻。
“作何準備?”
岑鏡的聲音虛浮得宛如水面上浮萍,眼神也有些失焦。
太醫(yī)看著岑鏡煞白的臉色,抿了抿唇。沉吟數(shù)息,太醫(yī)到底是開了口,“后事。”
“轟”一聲巨響,似是有什么東西在岑鏡腦海中炸開,沖得她耳中嗡鳴,眼前眩暈,險些站立不穩(wěn)。還是項州伸手扶了一把,方才助她穩(wěn)住身形。
好半晌,岑鏡才回過神來。她轉(zhuǎn)頭看向厲崢的房間,跟著提裙跑上了臺階。
見岑鏡進屋,太醫(yī)接著對項州和尚統(tǒng)道:“夜里八成會發(fā)高熱。你們要記得給他降溫。若是能撐過今晚,或許有些希望。桌上留了方子,按方子給他喂藥水,一個時辰一次。明日清晨,我們再來?!?
說罷,眾太醫(yī)與項州等錦衣衛(wèi)行禮,而后出門離去。
岑鏡進了厲崢房中,看到燭光下厲崢面容的剎那,岑鏡的腳步緩了下來。屋里點了很多盞燈,他就那般靜靜地趴在那里,輕合著眼睛,就像只是累了,睡著了一般。
岑鏡緩步走到他的身邊,在他那窄得只容得下一個人的榻邊單膝落地蹲下,伸手按住了他平放在枕邊的手。他的手再無昔日的滾燙,指尖涼如冰。
淚水洶涌著從眼眶中滾落,岑鏡俯身趴在榻邊,看著他的面容,緩聲道:“你讓我往前看,是看什么?看沒有你的日子嗎?”
“我看不了……”
岑鏡聲音里已染上哽咽,音顫如振翅之蝶。她的目光落在厲崢面上,想是怎么也看不夠。
她已是哽咽到無法說話。抿唇靜默許久之后,她神色莞爾,唇邊也出現(xiàn)笑意,緩聲再對厲崢道:“我沒有你想得那般堅韌。也比你以為的更加堅韌?!?
岑鏡雙手一上一下,將他的手合在掌心里暖著。滾落的淚水劃過唇角,是那般的苦澀。她還有那么多話沒來及跟他說。
岑鏡看著近在咫尺的厲崢,含淚亦含笑,軟語輕聲道:“我總是忘不掉我們從南昌回宜春的那個晚上。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被一個人完全地看見,是怎樣一種玄妙的感受。那日我看著你,像一座蒼翠的青山。也是在那日,我聽到了青山深處,漫山遍野的回響?!?
“你總說我們是一樣的人。可是厲崢,同一個魂魄,沒有辦法只留一半活在世上。我不想往前看,我只想看向你?!?
這二十年來,她有時候覺得上天待她真好。有娘親毫無保留的疼愛,有師父跨越血緣真摯的親情。她能脫離后宅,去詔獄里領(lǐng)一份俸祿。同錦衣衛(wèi)一道,走了那么遠的路。認識了趙哥、項州,還有那么多真心當(dāng)她是自己人的哥哥們。她甚至還這般幸運地遇到了一個真正能彼此看見,靈魂共生的心愛之人。
可是有時候,她又深覺命運待她是如此的不公。
八歲懵懂無知之際,便被爹爹以保護之名抹去在這世上存在的痕跡。被囚于京郊宅院直至十九歲。便是離家,她都只能用著師父孫女的戶籍。初到詔獄之時,她連自己擁有利劍都不知曉。只盡可能保持安靜不被人看到。好不容易同厲崢相知相許,卻又深陷于彼此缺陷造成的傷害糾纏。如今一切終于眼看著好了起來,可她心愛之人,卻又命懸一線。
淚水更多地落下,岑鏡身子前傾,臉頰貼上了厲崢的臉頰,輕聲在他耳畔道:“你一定要好起來。你說過兩次,我們一起活!這次我來說。厲崢,我們一起活!”
太醫(yī)離開后,項州、尚統(tǒng)、韓立春等人也陸續(xù)進了房間。一屋子的人,熬藥的熬藥,燒炭的燒炭,都安靜地陪著岑鏡守著厲崢。
岑齊賢一直在家里等著,久不見岑鏡回來。心間起了疑,高高興興地去接厲大人,怎么會一直不回。到了夜里,岑齊賢等不住了,便出來尋他們二人??蓜偝鲈洪T走了幾步,便見前頭巷中站滿了人。正是厲崢的家。岑齊賢匆匆趕來,便得知了厲崢出事的消息。
他告知錦衣衛(wèi)們自己的身份,當(dāng)眾人得知是岑鏡的師父,便放了岑齊賢進去。他站在門外看了看,見岑鏡陪在厲崢身邊,心下也是憂心得不行。岑齊賢沒有進去打擾岑鏡,只默默加入了幫忙的行列。
正如太醫(yī)所預(yù)料的那般,入夜后不久,厲崢便發(fā)起了高熱。饒是如此,他依舊是氣若游絲,胸膛的起伏幾乎都不怎么能看見。岑鏡等人便輪番給厲崢降溫,不斷用涼水浸濕棉巾,敷他額頭、腋下、腿根。
他傷在右側(cè)后背,無法平躺。為了給他喂藥,眾人只好在榻頭墊了厚厚的被褥,讓厲崢左側(cè)身斜靠上頭。藥也喂不下去,三四勺里,只有一勺能叫他咽下去。為了不折騰他,喂過藥后大家伙沒再挪動他,只叫他一直這般側(cè)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