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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合,喧嘩散去。
新晉弟子們在宗門執事引導下,領了份例,前往居所。
花拾依握著剛到手的十兩銀子和一串青錢,指尖輕輕摩挲著銀錠邊緣清晰的刻印。
除此之外,一年十六套青衫,四季更替,兩套浣洗,兩套備用;單居的弟子房雖簡樸,卻窗明幾凈;宗門膳堂煙火氤氳,香氣遠飄。
這一切與他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往日,已是云泥之別。
他抬首,望向云霧深處——那里是清霄劍冢的方向。
作為此番榜首,他還擁有一次入內擇兵的機會。
第一仙門,絕世神兵,煌煌仙途……這正是他心向往之、渴望追求的。
雖然他現在只是一名小小的外門弟子,但以后肯定會更好的。
在清霄宗,外門弟子除卻每日修煉、每月外煉,還需輪值侍奉內門弟子,直至三年期滿,晉升內弟留在宗門或者離開宗門去往清霄域界司職。
諸如外門榜首花拾依,被指派終日侍奉宗門魁首葉庭瀾。
暮鼓初鳴時,花拾依第一次踏上通往觀瀾殿的青石階。
玉蘭殘瓣沾著夜露,在階前鋪就碎玉滿地。
殿宇飛檐在暮色中靜默如蟄獸,廊下風燈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殿內焚著清冽木檀,殿外玉蘭鋪滿一地。
兩種香味縈繞在一起,花拾依跪在冰涼玉磚上,垂首行禮:“葉師兄。”
燭火在殿內盈盈搖曳,將葉庭瀾一身雪色褻衣映出幾分清寂。
墨發垂落間,他修長指節握著那卷古舊的劍訣,目光卻未在書頁上停留半分。
殿內靜得只能聽見燭芯噼啪的響聲。
花拾依跪在冷硬的玉磚上,膝頭早已麻木。他正暗自蹙眉時,忽聞書卷合攏的輕響。
葉庭瀾踱步而來,衣袍曳過地面。他俯身握住花拾依手腕,指尖透著涼意。
“請起。”
花拾依方覺此人尚知禮數,正要借力起身,耳畔卻傳來一記似曾相識的:
“小瞎子。”
這個稱呼如驚雷般炸響,花拾依渾身驟然一僵。
“你可還記得我?”葉庭瀾指尖收緊,抓著他,唇邊浮起淺淡笑意。
殿外忽起夜風,卷著殘花敗葉撲簌叩窗。
花拾依駭然抬眸,正對上面前之人一雙溫瑩如水的眼睛。
他想起來了——
那個送他衣袍,卻被他反手騙至血妖峽谷的路癡劍修!
葉師兄?
葉師兄!
那個劍修居然就是葉庭瀾!
真是閻王桌上偷供果,大水淹了龍王廟。
花拾依腦中轟鳴一響,只剩一句“我、完、了。”
這世上有這么多人,有這么多爐鼎,又有這么多劍修,還有那么多邪修………怎么偏偏就是他,偏偏就是葉庭瀾呢?
怎么偏偏就是他花拾依騙了清霄魁首葉庭瀾呢。
早知如此,他打死也不來清霄宗!
這個葉庭瀾絕不可能輕易放過他!
他下意識便要抽身后撤,然而手腕卻被葉庭瀾箍得更緊。
“你想逃?”
葉庭瀾的聲音依舊溫和,卻透著幾分淡淡的冷意:“已經來不及了。”
花拾依臉色煞白,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他試圖掙脫,反倒被拽得一個踉蹌,險些撞進對方懷中。
青玉磚映出兩道糾纏的身影,一道挺直如松,一道卻似風里殘蝶般止不住顫抖。
花拾依低頭:“放、放開……”
葉庭瀾垂眸看他掙扎,腕間力道又重三分,疼得他眼角沁出濕意。
——你為什么要騙我呢?
但話到嘴邊,又變成了:“你那時為何要騙人?”
葉庭瀾睫羽微顫,將花拾依的手腕舉過頭頂,語氣寒涼:
“正道不走偏走邪門。”
被逼問,花拾依呼吸驟緊,聲音發澀:“對、對不起……”
“我……”他想說他也不想騙人,但是怎么說都感覺像在狡辯,于是只好改口:“對不起,騙了你。”
“對不起什么?”
葉庭瀾傾身逼近,青絲垂落,輕輕掃過花拾依雪白的脖頸。
事到如今,說實話和說謊話已經沒有任何區別。花拾依抬眸看他,
“不管怎么樣,我那時無心害你,只一心想離開那個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