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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淑妃斂了笑,面上頃刻一片冷厲,睨了眼已經識趣關上殿門的宮婢,冷冷道:“是我的主意,你覺得有不對之處?”
“您明知圣上忌憚皇子邀功,還有京中各殿下彼此防備,手足相殘。”鐘嘉柔流下眼淚質問,“您是在害他!為了我們侯府安平,就可以把他推出去么?廢太子、二皇子、四皇子都是那般慘的處境。他不是去查案,是去火坑!”
“放肆!”
鐘淑妃厲聲:“你怪姑姑?這是你與姑姑說話的態度?我是做了這些,但宋賢妃如果沒有邀功的私心就不會去太后身前哀求,她既想要自己兒子將來順遂,就別怕要冒這些險。”
“可她是為了我與六殿下才去冒險的,賢妃娘娘什么都不知道,是您瞞了她!”
“深處深宮,除了禮佛就是禮佛,她自己兩耳不聞朝中事就敢替兒子求功名,這是她自己的果。”
鐘淑妃行至鐘嘉柔身前,她雖只有二十八歲,一張美貌的臉卻滿是深宮淬煉的狠與厲,拂掉鐘嘉柔面頰淚水時,終是深吸口氣,放緩語氣道:“你與他,不可能了。我們身上有家族,有鐘氏一門的榮耀與平安,若六殿下順利按期回京,阻攔婚事求娶你,將來的事誰又說得清。”
“嘉柔,姑姑在這深宮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我不能讓永定侯府出一絲差錯,你明白嗎?”
鐘嘉柔是明白。
她就是太明白她要背負家族的平安,才答應嫁給戚五郎。
可這不代表一定要把霍云昭推去那么危險的處境。
他有什么錯?
離開皇宮的一路,鐘嘉柔都渾渾噩噩,左右丫鬟的勸慰她全然聽不到,沉浸在她自己的痛苦里頭。直到車外逐漸人聲鼎沸,馬車忽然一個急剎,她慣性往后磕到車壁,撞得發簪戳到耳后,一陣疼。
“姑娘!”秋月忙來扶鐘嘉柔。
春華忙掀開車簾查看情況。
“對不住春華姑娘,二姑娘可有事?”車夫解釋道,“是前車忽然勒了馬,老奴只能緊跟著勒停馬兒,這老御街逢五都是各種集市,估計是前路堵住了。”
今日十五,正是街市熱鬧的時候。
老御街原是帝王出巡、舉辦大典的專用御道,先帝開創文景盛世,興修了更寬闊的新御道,老御街便逐漸改制成商貿街,成為上京最繁華之地。
鐘嘉柔自春華挑起的車簾往外瞧去,擠滿的攤位坐落在商鋪前,到處人頭攢動。她也才想起走老御街是今早出府前答應了鐘嘉婉要給她帶新一期的小人話本,她又知曉嘉蘭與嘉慧饞百味坊的桂花米糖,走此道一并買回去。
春華與秋月知曉鐘嘉柔心情不佳,皆說道:“趕巧眼下堵著,奴婢去買三姑娘要的話本和四姑娘五姑娘的零嘴兒,走過去也不妨事。”
鐘嘉柔:“一起去吧。”
春華與秋月皆是歡喜,自然希望鐘嘉柔勿再耽于情緒,高興地下了馬車伸手來扶。
鐘嘉柔戴了面紗,與婢女穿過擁擠人潮,靠向街側前行。
一路擁擠,擺攤的走販太多,逢五便是這般空前的熱鬧,大周的上京城一貫這般的繁華。
有攤販將攤位支在了人家店鋪前,擋了進出招牌,店家在與攤販爭執,索性逢五巡檢的青衣趕了來維護秩序。
鐘嘉柔側身相讓,走了靠里的石板道,見前頭抱著小背簍大哭的一個小童。女童才四五歲大,身著粗制麻葛的青袍,背簍里是一包包干荷葉,不知里頭包著什么,她小臉肌膚有不屬于這個年齡的干燥起皮,哭得雙腮漲紅。
鐘嘉柔幾步上前,蹲到女童身前詢問:“妹妹怎么哭了,你阿娘阿爹呢?”
“阿娘不見了,阿娘找阿爹,阿娘賣藥藥……”
鐘嘉柔耐心聽完,拼湊出女童的意思:“阿娘和阿爹來趕集,阿娘去找阿爹了,叮囑你在此處等他們?”
女童點點頭,又忙搖頭,眼淚濕噠噠地掉:“在那里等阿娘。”她指著前處的攤位,那里擠著密密麻麻的人,女童應該是被人群擠了過來。
鐘嘉柔讓春華去那處尋女童的爹娘,春華搖搖頭回來:“姑娘,奴婢詢問了無人見到她爹娘,許是被人群擠散了。”
鐘嘉柔:“你去找青衣,尋他們來。”
鐘嘉柔回眸看了眼不遠處的香坊,喚秋月去買來一盒面脂,她白皙指尖沾了一團脂膏,輕輕涂抹在小童干燥的臉頰上。
女童吸著小鼻子,被香香的面脂安撫,乖乖任鐘嘉柔涂抹。
鐘嘉柔抿起笑:“臉還疼嗎?”
女童搖搖頭,對她怯怯地露出笑臉。
鐘嘉柔:“我放在你背簍里,回家了記得要擦臉,冬雪會吹疼臉頰的。”鐘嘉柔將面脂放在荷葉包下。
這一幕一直收納在對面茶樓上戚越的眼底。
他看得頗有些樂道,甚至是津津有味,冬季卷過的一股寒風吹拂他靛袍衣擺。
今日戚越趕巧也在老御街。
他是從鐘嘉柔下馬車時發現她的,他原是沒見過他這未來媳婦,但馬車上的府牌掛著永定侯府。他今早就去十坊齋買了鐘嘉柔愛吃的蜂蜜烤鴨和一些點心,前去永定侯府彌補昨日納征禮上的缺席。但王氏說鐘嘉柔入宮拜見淑妃了,他等了一個時辰才離開,被宋世宏叫到這里來吃酒。
宋世宏說“那好似是永定侯府的馬車”,戚越便扭頭瞧見了下車的鐘嘉柔,他認得鐘嘉柔的背影。
他原以為鐘嘉柔跟那些嬌滴滴的貴女沒兩樣,但她竟然還有這等樂于助人的好品質。雖然覆著面紗瞧不見她模樣,但戚越遠遠瞅著這抹嬌弱扶風的身姿還真順眼了很多。
宋世宏說:“想不到你未來媳婦這么心善,我看她婚后肯定也管不著你,不會約束你出來同我吃酒。”
戚越目光未曾收回,仍遠眺著鐘嘉柔。
今晨的陰天在方才陰云已去,陽光重現,鐘嘉柔一身華貴裙衫被陽光照耀得朦朧縹緲,她應該是在笑的,與那個渾身臟成一團的小女童談笑著。
她還真與那種嬌滴滴的貴女不同,能放低姿態身處市井。
戚越扶了扶腦袋上束得不習慣的玉冠:“我下去跟她賠個禮,解釋一下納征禮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