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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過澡的頭發尾端濕漉漉的,她乖乖坐在梳妝臺,面上帶著水汽,紅撲撲的,梁頌用毛巾給她擦過吹干后梳頭發。
頭發已經很長,垂在了腰上,梁頌輕輕從頭梳到尾巴,像對待易碎品精細又小心:
“醫生說已經好很多了,再過不久就可以出去了,出去干什么都好。”
他輕聲和她說。
鄭觀音沒有說話,靜靜坐著。
許久,
“我媽媽出院了。”
像是某種預兆,梁頌停住替她梳頭的手,看向鏡子里,抿唇。
“我想了很久,我沒有辦法將一切忘掉,也沒辦法當做什么都沒有發生。”
“我想我應該有自己的生活,我一直想,或許我應該縮在自己的殼子里,可是我好像不應該是這樣。”
她已經可以很平靜講出這一切,講出自己心中所想,歸功于這段時間無微不至的照料和積極的治療。
梁頌沒有說話,垂眸看著掌心,綢緞一樣的頭發很滑,漸漸從掌心溜出來。
“我想和媽媽回家。”
“你會回來嗎?”啞巴一樣的梁頌在此刻忽然開口。
鄭觀音頓住垂下眼睫,到最后也沒說話。
這已經是最好最好的結果了,他不能再奢求更多。
他張唇,聲音卻滯澀在喉口,許久才說:“好。”
和鄭容回老家這天,鄭觀音換了自己上大學時期的衣服,首飾珠寶衣服都沒有帶,只拿了自己的書,就像剛來的時候一樣,怎么來,怎么走。
她是否會將這里的一切當作是一場夢?一場并不值得回憶的夢。
梁頌很平靜,那天一直都很平靜,像對待出遠門的孩子,給她收拾東西,囑咐以后好好吃飯,注意安全,替她梳了頭發,這段時間他學會了扎馬尾辮和丸子,只是好像梳得不大好看,但是她好看。
最后目送她上車。
直到晚上,葉柏慣性往主臥走,剛走到門口就反應過來,鄭小姐已經不在這里了。
鄭小姐不在了,按理來說她也要走的,只是收拾東西到一半,管家卻忽然和她來說還是留著。
至于原因,誰也沒說,可誰也知道,萬一哪一天鄭小姐會回來呢?
可是好不容易飛出籠子的鳥真的會回來嗎?她不知道。
即將轉身之際,卻忽然聽見房間內傳來壓抑抽泣,她頓時停住腳步。
懷疑自己是否聽錯,葉柏默在那里想聽清楚點,結果告訴自己真的沒聽錯,先生在哭。
簡直是天方夜譚,葉柏想象不到自己那個從來在人前溫和儒雅的老板哭起來是什么樣的,心境忽然復雜。
以后的每個日日夜夜是否要靠著藥物才能睡著?又是否掛礙她過得還好嗎?
——————
好像許久,有八年了嗎?沒有回來了。
從前菜場邊上的那套房子當年為了給鄭父湊醫藥費已經賣掉了,鄭觀音和媽媽回的是鄉下村子里的老家。
村子在個古鎮景區邊上,修舊如舊,直至如今依舊保持原貌,沒有拆遷。
只是青石板路不大好走,疙疙瘩瘩的。
好像努力了這么久,一切都回到了原點,或者其實并不是原點,鄭容看向女兒。
鄭觀音沒注意到母親的目光,低頭踢著路中央的小石子,像打斯諾克一樣,一個小石子擊打到另一個小石子,踢到更遠的地方。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忽然察覺四周似乎安靜太久,她抬頭觸及到媽媽的目光,鄭觀音笑,眼睛彎彎的,露出兩顆小虎牙。
鄭容也笑。
看著路面,鄭容又開玩笑:從寧懷遠那里狠狠薅了一筆“精神損失費”,你媽媽現在也是個富婆,等哪天給村子捐個路再裝個路燈燈。
提起寧懷遠,鄭容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仿佛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過客。
鄭觀音笑笑,低下頭,不說話。
鄭容默了片刻,“走吧。”
東南沿海是個富庶的地方,在很多人眼里似乎是沒有貧困的,可疾苦從來都遍布各個角落。
鄭觀音申請了老家附近的農民工子弟學校教師引進,事情沒瞞著鄭容,畢竟是以后的長期工作地。
換做以前鄭容怎么也不會同意,她的女兒名校畢業理應前途無量,可半生過來如今卻也欣然,都好,只要開心就好,只要健健康康的,都好。
冬去春來,
似乎所有事物都煥發生機,大課間小朋友嘰嘰喳喳的,在走廊上玩鬧。
剛出辦公室大門,鄭觀音就眼疾手快撈了一個撞到自己身上的小朋友,彎腰板起臉說了班會才講過的注意事項,見小朋友低頭,她摸摸他頭發,又囑咐兩句,將人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