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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后,無涯島上來了兩位訪客。島主海無量閉門不見,遣了兩名小童子守門。這兩名小童子面黃肌瘦,蔫頭耷腦,實在不成氣候,最后兩位訪客端坐在海無量的茅屋中,看他黑如鍋底的一張臉陰云密布。
“哪來的風將達官貴人吹到我無涯島,仁心妙手自認第一的人,還需要求到我海無量門下?”
對面人嘴唇蒼白,氣息不穩,但還是惹人厭惡地噙起笑:“一介小醫,算不得達官貴人。”
“賢王幕僚,朝廷的大紅人,還不夠顯貴?”
“海島主說的人,在下略有耳聞,長安名醫司徒絳的確醫術奇絕,無人能與之比肩。然而遺憾的是,他已死于華山小翠峰,武林各派都親眼所見,所以我林弘只能求到無涯島,盼海島主醫治林某的寒疾。”
海無量出身名門,祖上代代行醫,故而他自小醉心醫術,專精寒癥,能解無數陰邪內虛的重疾。對方求到無涯島,可見自知在此域尚不及他,可海無量在聽到那句“醫術無人能與之比肩”時還是堵得胸悶氣短:“司徒絳,你敢在賢王眼皮子底下金蟬脫殼,膽子比天還大!賢王要是知道你這心腹幕僚是詐死脫身,必下追殺令,我若收治了你豈非自掘墳墓?告訴你,不醫,慢走,不送!”
兩名小童扯扯訪客的衣袖,喪頭喪腦指了下門口的方向。
海無量不肯救治,司徒醫仙不慌忙,可林長萍卻做不到。他說醫者仁心,只要精誠所至,金石也可開,他就這樣跪在茅草屋旁,跪在那扇臥室窗戶定能瞧見的地方,正巧天公相助,于夜間暢然下起大雨,急得海無量打著傘罵罵咧咧地沖出茅屋。
“沒想到純鈞長老竟也是一厚顏無賴,你這樣缺條胳膊跪在雨中,這傳出去毀我海家世代美名!”
是夜,二位小童睡眼惺忪地被叫起來燒水煎藥,醫者仁心,當真字字不錯。
就這般,在無涯島上小住了三個月后,日夜折磨著司徒醫仙的凝冰寒氣終于徹底拔除。寒癥一好,海無量便毫不客氣地催他們離島,臨行時他終于忍不住發問道:“司徒絳,你這樣的重財小人無利不醫,逃離了賢王,以后不會再治病救人了吧?”
司徒醫仙懶懶地擺了擺手,“不勞海島主費心,本醫接下來還有七七四十九人要看治,我是不會把畢生所學傳授給你的。”
不知情如海無量,只覺司徒絳無恥胡謅,可惡至極,然而林長萍心頭微動,看向那人——三年前被華山大火燒傷的,正是四十九人。也許是因為曾經在斷巖峰中許下過救治的諾言,也許是因為,經歷過痛徹心扉的失而復得,司徒絳正不自知地慢慢體悟到他人的痛苦。海風習習,船只飄然遠去,海無量不甘地在背后喊,你把那十本醫書謄寫給我也好啊,醫仙充耳不聞,坐到船頭與林長萍并肩遠眺,如血的夕陽,正默默沉入溫柔浩海。
七月的洛陽城,驕烈而艷麗。
這是留在洛陽的第二個年頭,司徒絳化名林弘,在城郊經營著一間醫館。酷熱的天氣也難以阻擋門外排隊領號的熱情,林弘神醫一天只接診十二個病人,每三天放一次號,憑號進醫館,如此緊俏的行情使得每到放號日,醫館外面便一早排起長龍。
王桂香與虎頭忙碌著分完了今天的號子,又端出解暑湯,為余下沒領到號的鄉親們逐一盛上一碗。她如今也不用再摸黑上集市擺攤了,醫館的工錢足夠她與弟弟生活,王桂香手腳勤快,干活利落,藥材在一個個柜子里被碼得整整齊齊,入庫取用都登載清晰,替醫仙省了不少心。
“桂香,今日初幾了?”
王桂香擦擦手走了進來:“林神醫,今日初七,晚上有花燈節呢。”
司徒絳嗯了一聲,初七,林木頭走了有十六天了。
“神醫放寬心,阿陵也該回來了,抓個江洋大盜而已,歸期定是就在這一兩日。”
“本醫又沒問他,三天兩頭地出門去,誰知道他幾時回?”
醫仙沒好聲氣,殊不知自己的一張臉寫滿了思念成疾。王桂香對林神醫的口是心非早已習以為常,她沏了一盞涼茶擱在桌案,遂去后廚與花姨一道張羅午飯。
司徒絳郁結不暢,看完了今天的病人,百無聊賴,索性回房沐浴消暑。窗外的風輕柔地吹進屋中,屏風上掛著的輕紗袍子微微拂動,他迷迷糊糊地偶爾扇兩下眼睫,半夢半醒間,似乎看到了他想念的那個人站在眼前。這情景已夢見好幾回了,上一次是夢見林長萍帶回了一名賣身葬父的可憐女子,把醫仙惱得好一頓七竅生煙,生生從夢中氣醒轉了過來。更可恨的是,這夢境事出有因,林長萍時常救助弱小,其中不乏美貌可憐的女人,獲救后說要為奴為婢的,要以身相許的,多得兩只手數不過來。要不是王桂香堵在門口半罵半趕,這醫館不知要多出多少個伺候丫頭。
她們哪是為了報恩,分明是色心昭然地看上了那塊木頭!醫仙的眉頭隨著思緒愈來愈蹙成一團,林長萍忍不住笑意:“困倦了就該起來,小心著了涼。”
這聲音讓司徒絳驀地睜開眼睛,原先趴在木桶邊沿的腦袋也瞬間抬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