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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瞪著眼看那心大的胖鼠將餅屑掃蕩干凈,正盤算著要不要將它逮了回去,討好討好大帥養的那只“雪球”。
一通體白翎的雪鸮卻忽地直沖下來,三兩下將胖鼠吞進肚里,明顯是把這當成了零嘴兒。
“得,它自己來了。”常寧心想。
雪球邊抖著羽毛,邊蹦噠到雪堆那頭試圖往里鉆,從頭到尾都沒看常寧一眼。
積雪簌簌滾落,一雙點漆似的黑眸現于極淡的白霧之間,像淬了夜半的星子。被雪壓得微亂的墨發束著,眉峰沾一點未化的細霜,神色泠泠,氣息錚然。
正是鎮北軍統帥,顧從酌。
常寧咽下最后一口餅,第八百遍端詳自家大帥那張臉。單看長相自是出眾不必再提,顧從酌若脫了戰甲換上錦袍,那也是妥妥的京城貴公子相。
即使在權貴遍地走的京中,顧家也是數一數二的煊赫門第,顧從酌的父親是隨皇帝打天下、有從龍之功的鎮國公顧驍之,戰功卓絕;母親則是多次對皇帝有救命之恩、結拜的義妹長公主任韶。
可惜這位貴公子年少起就志不在錦繡叢中,年方二十有四了也不見娶妻納妾,滿腦子只惦記著朔北外族和打打殺殺。
顧從酌熟練地從雪球黑灰的趾爪上薅下個細致封好的信筒,拆開掃了兩眼,臉色倏然一變。
常寧收了嬉笑,表情凝重起來:“大帥,怎么了?是營中出變故了?”
“沒。”顧從酌閉了閉眼,將心頭驟然翻涌上來的諸般情緒壓下兩分,言簡意賅地回道,“……是董叔來了。”
常寧自八歲起就與他相識一同長大,平日里既是上下級又是好友,自然知道這董叔是誰。
“董叔?他不是三年前隨……回京了嗎?”常寧有意含糊了話中的幾個字,心下一轉,皺眉道,“京城出事了?”
弘熙二十二年,鎮北軍仍由顧驍之統領,然而顧驍之在巡視邊境時意外遭遇韃靼人的伏擊,長公主任韶察覺有異后趕來拼死相救,卻不料雙雙陷入重圍。
待顧從酌調動援兵趕到時,雪地中血肉橫陳,鎮國公夫婦已然身首分離。
翌日,韃靼大舉進犯邊疆,顧從酌甚至來不及為雙親守靈,便不得不披甲上陣,連棺槨都是由父親的親信董叔護送回京,只聽說父母棺槨入京時百姓身披麻衣、夾道相迎,恭王親自扶棺送葬。
三年來,顧從酌并非沒有懷疑過那場伏擊是軍中出了叛徒,暗中追查得出的結果卻令人通體生寒,思來想去,只能猜是“功高蓋主”這四個字。
因此七日前,顧從酌收到京中傳來的消息,言說“皇帝病重,禪位恭王”時,才格外心緒紛雜。
可前頭多少的難以言語,此刻都比不過掌中那薄薄一封密信更冷入骨髓——
“先鎮國公之歿,實為恭王毒殺……巡邊布防,亦從其手流出……”
董叔親筆,顧從酌自然不會認錯,那幾行墨字在他眼前翻騰不休,硬生生激起喉頭一陣鐵銹腥氣,恨的卻不只是恭王。
常寧看他神情擔憂不已,還要追問,天邊卻已響起沉悶鐵蹄,韃靼騎兵如黑潮般涌來,看規模絕非尋常劫掠,長眼了似的直撲顧從酌這一支伏軍而來!
不對,埋伏的消息走漏了!顧從酌驚怒未起,果決已至,當機立斷:“迎敵!”
*
“殺——!!!”
高亢的嘶吼沖破了北地的寂寥,箭矢如雨傾瀉而下,刀劍抨擊火星四濺。
金鳴漸響漸近,又漸滅漸絕。
韃靼將領忽蘭赤的頭顱最終還是被長劍砍落在地,雙目怒睜地滾過去,停在常寧脈息已失的脖頸邊。
一只雪鸮長嗚一聲盤旋幾圈,又凌空飛去,徒留一身披甲胄的身影孤立于天地之間,單劍撐地,長矛穿胸。
在意識枯墜的前一瞬,顧從酌竟奇異般地什么也沒想,只是目光虛虛地落在常寧慘白如紙的臉上,落在周遭敵我難分的血泥與斷肢上,落在……
落在遠方,遠方突地暗成一片。
*
“我……這是要死了?”顧從酌心想。
人死前,大概真有走馬觀花。顧從酌看著父母相攜領兵離去,再見則是馬革裹尸;看著好友吵吵嚷嚷地趴在雪地里,下一眼卻是身死當場,鮮血噴濺落在地上滾燙;看著韃靼人像是殺不完的蝗蟲,將在下一個嚴冬再犯邊城……
“不,朔北尚且不寧,深仇還未得報,我死不瞑目。”顧從酌想到這里,登時像從深水里探出口鼻,猛地提起一口氣。
眼前漆黑驟然散開,白光大作,過往種種居然全化成密密麻麻的墨點小字:
……
【陰云沉沉,天光不現。
虞佳景側臥在沈祁身邊,指尖一下下在他的胸膛上打圈,抱怨道:“恭王真是大忙人,許久才得見上一面。”
沈祁笑了一聲:“近日繁忙……待本王事成,必抽身出來,好好與你償還。”
虞佳景神色緩和,臉上也露出些笑模樣:“祁哥哥若遇上什么難處盡管開口,到時我寫信給父王,有西南軍相助,定能為祁哥哥解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