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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點燭火,都是一個開鑿在巖壁上的、或大或小的洞口。
洞口外,影影綽綽地擺著簡陋小攤,或是直接席地而坐的小販,面目掩得昏暗不清,只有低低的、含混的吆喝和竊竊私語聲,匯成一片嗡嗡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喧鬧,口音各異。
一條漸寬的地下暗河橫穿整座山的腹地,河面扭曲晃動,映著倒懸的人間。
而他們腳下的這條船,就停在河流由窄重新變寬的交界口。
鬼市,到了。
*
兩人翻身下船。
甫一落地,常寧便不自覺將頭上的兜帽壓得更低。
來之前他還怕這身打扮太顯眼,好在這鬼市中往來穿梭的身影,十個里有九個都裹著身深色的衣袍,還額外用斗篷、面具,甚至詭異的繪紋遮掩真容。
倒顯得他倆毫不起眼了。
常寧緊跟在顧從酌身后,湊在他身邊問:“這兒這么多攤販,咱們怎么知道哪個賣過萬寶樓失竊的首飾?”
顧從酌腳步不停,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路旁林立的攤子,上面陳列的貨物千奇百怪:風干的、處理好的野物肢體,顏色詭異、發著光的各種寶石礦物,樣式奇特的兵刃武器,甚至連前朝的貢品都有。
還真像高柏說的那樣,這兒什么人都有,什么生意都做。
他沒立刻回答常寧的問題,目光最終落在一處不起眼的攤子上。
那攤子靠著巖壁,鋪著塊磨損嚴重的油氈布,上頭雜亂地扔著各式各樣的皮質刀鞘、劍鞘,新舊不一。
攤主是個弓著背嗦面的中年男人,臉上罩著個只露出眼睛的無常面具,拇指撬開面具下巴,從縫里吸溜面條。
顧從酌停住腳步,徑直在這攤位前半蹲下身,覆著黑色皮質手套的指節在其中一個劍鞘上點了點:“怎么賣?”
“黑無常”瞟了眼他指的那個鞘子,砸吧著嘴,將那口面條囫圇吞進肚:“尊客好眼力,這貨是昨兒個剛送進來的……皮子是北邊兒獨有的雪狼皮,品相頂好!”
常寧本來站在顧從酌斜后方,充作個啞巴護衛,聽這男人一說是“雪狼皮”,瞥下眼一瞅,險些氣樂了。
“這灰不拉嘰的,老鼠皮還差不多!”常寧毫不客氣道。
中年男人聽見了也當沒聽見,繼續神色如常地推薦:“尊客不知道,這可是軍中流出來的好東西,看這上邊的劃痕……尊客猜它前頭的主子是哪位?”
顧從酌很是配合地接話:“不會是鎮國公吧?”
中年男人一拍掌,正要應是,撞上顧從酌后邊那個眼珠子快瞪出來的護衛后,嘴巴一禿嚕:“哪能是鎮國公啊……”
常寧的眼珠子回去了。
中年男人又是一句:“是鎮國公他兒子,鎮小國公!”
哪門子的鎮小國公!有這爵位嗎!
“黑無常”連面也不嗦了,喋喋不休起來:“尊客應當也聽說過這位小國公的事跡吧?他八歲離京,十四歲上戰場,十六歲就能將韃靼人殺得屁滾尿流,十八歲就砍了韃靼皇子的頭當酒杯,草原公主都對他一見傾心,追著要嫁給他!”
“二十一歲更是不得了,單槍匹馬在韃靼人的王帳里殺進殺出,那草原王是哭爹喊娘地要管他認干爹……”
常寧起先還瞪著眼珠子,心想這鬼市里的人居然也對少帥的生平如數家珍,別是什么狂熱的追隨者。
越往后聽越不對勁,等聽到最后那句“認干爹”,常寧大腿都要掐爛了才沒在顧從酌后邊笑出聲。
顧從酌面無表情地給他扔了塊銀子。
男人總算收住話音,掂了掂銀子分量,眼珠子一轉就想喊少,對上顧從酌的黑眸又悻悻地將銀子收進懷里。
“尊客再來啊,明兒個真有鎮國公用過的鞘子來呢!”他搓著手,慣例招呼著。
顧從酌兩指捏著那劍鞘,站起身,漫不經心似的問了他句:“攤主,我要是打算找個人,上哪兒打聽方便?”
尋人與尋物本質無甚差別,顧從酌這么說,只是習慣多做一層掩飾。
中年男人眼睛一亮:“尊客不知道,我就是這兒消息最靈通……”
顧從酌垂眸瞥了他一眼。
中年男人一噎,半晌,才用粗短的手指不情不愿地指向鬼市中央。
那是緊貼著山腹穹頂最中央的位置,赫然佇立著一座足有六層高的塔樓。
它依托著幾根粗壯無比的石柱,硬生生橫在離地數丈的半空,飛檐斗拱繁復,暗河穿樓而過,層層樓窗透出昏黃燈火,一條狹窄的木制棧道從岸邊延伸過去,跨過河面將樓與岸相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