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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從酌用火鉗撥炭的那只手一滯,隨即聲音平淡無波地答道:“……不是。”
也不知是在回答哪個不是。
沈臨桉并不意外這個回答,他垂下視線,目光順著顧從酌看不出情緒的眉眼,落到那只握著火鉗的手上。
那手仍舊覆著黑色半指手套,露出的指節分明有力,指腹有繭,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
借著搖曳火光,沈臨桉敏銳地捕捉到他玄色袖口邊緣似乎沾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深色污漬。
沈臨桉抿了抿唇,用更低一些的聲音問:“那,是不是常常受傷?”
顧從酌側過臉看了他一眼,塌上的人并不回避目光,顯見著在等一個答案。
“不是,”顧從酌答道,似乎是覺得這答案太過簡潔,又淡淡地補充道,“京城人杰地靈,不比朔北。”
但沈臨桉還是定定地看著他,目光沒有離開過他的手。
看著看著,他突然問:“顧指揮使今日……可是遇到什么煩心事?”
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兀,顧從酌握著火鉗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他沒想到沈臨桉會問他這個,也沒想到沈臨桉這么敏銳:他今天見了不少人,常寧、蓋川、皇帝等等,但沈臨桉是第一個問他這句話的人。
其實說煩心也談不上,只是要做的事和要想的事太多,其中能完全交予他人去做的又太少,何況顧從酌當過七年少帥和三年大帥,常寧信任他的“直覺”,習慣事事問他意見,他也早習慣將所有事務都自己都過一遍眼。
但總保持這樣高效地處理信息,人難免會疲憊。這就導致顧從酌往往有兩個狀態:一種是面對軍務和案子,他需要盡可能地保持理性;還有一種則是面對朋友和家人,通常說話做事比尋常隨性得多。
就像有個閘門可以靈活操控,但進京后他把閘門調到前一檔的時間越來越多。比如今日,從跟蹤林珩、趕回李府,到揭穿裘書柔、進宮面圣,他還沒有哪一刻是真正放松下來的。
所以閘門現在有些卡住了:顧從酌的思維方式停留在“辦差”的界限掰不回來,還不知為何,隱隱有越走越偏的趨勢,他的行為毫無異常,但說話的語氣明顯比平時更加“不近人情”。
顧從酌回道:“不是。”
連續三次都得了相似的回答,若是換作旁人,早就訕訕地止住話頭,以為自己是哪里得罪惹惱這位指揮使了。
但沈臨桉卻忽然抬手指了指房間另一側的一個檀木矮柜,請求道:“顧指揮使,勞煩……幫我將柜子最上面那格里的藥箱取來,可好?”
顧從酌眉頭微皺,轉頭看了眼沈臨桉的面色:“殿下可是不適?是否需要臣喚大夫來?”
沈臨桉搖了搖頭,沒接他的話,只是再次看向藥箱的方位。顧從酌遂起身走到了矮柜前,打開時習慣性地掃了一眼。
矮柜有兩層,最上頭那層是個方方正正的木箱,隱約有清苦藥香;下面那層有件鴉青色的大氅,料子是極難得的暗紋云緞,疊得棱角分明,看樣子和針腳,像是新做的。
顧從酌取了藥箱,將柜門合攏,拎著藥箱放在床頭的小幾上,再伸指將箱子上的鎖扣打開,將里頭的瓶瓶罐罐轉了個個兒,正對著沈臨桉的方向。
“顧指揮使,看到第一排第三個的白色罐子了嗎?”沈臨桉嗓音平穩地問道。
顧從酌“嗯”了一聲,將那個巴掌大的瓷罐取出來,遞到沈臨桉面前。
沈臨桉沒有接。
他垂著眼睫,看著那只橫在自己面前的手,以及被捏在顧從酌指間的瓷罐,突然抬起手,將將碰到藥時突地一轉,抓住了顧從酌的手腕。
顧從酌以為他是想拿藥罐,才沒躲,現下眉心一跳,被在與人過招時磨練出來的神經催促著立刻要將手抽回。
然而他剛有這個意思,還沒多使勁,沈臨桉的上半身就被他帶著晃了晃,好險要摔進被褥里。
就這樣,沈臨桉的手指還是緊緊地纏著顧從酌的手腕,沒讓他掙出去。
“殿下……?”
顧從酌一時不知沈臨桉要做什么,又不好欺負病患,心想反正不過是抓個手腕而已,干脆卸了力,看看沈臨桉想干嘛。
于是他任由沈臨桉用空著的那只手取下他指間的瓷罐,再用指尖虛浮著點了點他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
“顧指揮使說不常受傷,”沈臨桉的聲音很輕,咬字卻很清晰,“那這是什么?”
第30章 涂藥
顧從酌順著他的指尖看過去,看見那里的皮質手套赫然被劃出了一道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