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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進宮的幾個宮女卻不再接話了。
其中一個,甚至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目光掠過高高的宮墻,心想:“皇宮,興許才是京城最危險的地方。”
不知是不是有個宮女與她想到了一塊去,她竟不自覺地喃喃:“可惜了,三殿下生得那般好,性情亦……”
“噓!”旁邊的宮女都變了臉色,示意她噤聲。那險些口不擇言的宮女如夢初醒,立即閉緊嘴,再不敢多言。
她們以為聲音夠低,距離遙遠。卻不知那走在前方,恰好拐過彎的顧小公爺本人,聽得一字不落。
顧從酌今日求見皇帝,是有正事的。
沈靖川坐在臨窗的矮榻上,手邊散著幾本奏折,一見到顧從酌,便朗聲笑道:“小從酌來了!快讓舅舅看看……一晃眼都長這么大了!”
見皇帝的次數極少,不過顧從酌覺得,他就是天天見,約莫也習慣不了沈靖川的過分熱情。
顧從酌板正地行了禮問安,不擅東彎西繞嘮家常,直接道明了來意:“陛下,從酌今日前來,一是謝陛下召見關懷,二是向陛下辭行。父親與母親來信,說北境大捷,明年開春將來京,接從酌去宣州。”
“哦?驍之和你娘要回來了?”沈靖川聞言,語氣中的欣喜顯而易見,“大捷我知道,你娘寫了戰報,那字還跟以前一樣不堪入目。”
顧從酌不好跟他議論自己的母親,便站著假裝沒聽見。
隨即,沈靖川臉上又多出悵然:“只是來去匆匆,恐怕他們在京城也不會久留……不知能不能留到元宵過后?”
顧從酌見狀,想著要不要再多說兩句。譬如朔北離不得人,并且他爹娘即便在朔北,送回的信亦常常問起沈靖川。
結果不等他開口,沈靖川就故意板起臉,先發制人地埋怨:“你這孩子,頭回自己正兒八經上書,舅舅還當你終于想起來自己有個親人在皇宮,心里頭熱乎著。結果今日一見,好嘛,原是來辭行的!真是令舅舅心傷啊!”
說著,沈靖川還煞有其事地按了按心口。
顧小公爺不消思忖,一拱手,說:“舅舅恕罪。”
“哈哈!”沈靖川登時大笑了兩聲,別提多么暢快。
但這還不夠,沈靖川點了點備好的那副榧木棋盤,黑白棋子光澤溫潤,正待移至指間。
“來,與舅舅手談一局!”他道。
顧從酌抬起眼看看那棋盤,再看看沈靖川,臉上沒什么波瀾地坐到沈靖川對面,端端正正地開始下棋。
他早做好了被殺得片甲不留的準備,然后越下越驚異,最后沈靖川竟與他下個伯仲難分了!
“難怪舅舅叫我與他對弈。”顧從酌默默地想。
沈靖川難得覓得個有來有回的棋友,盡管這棋友的爹跟他同歲,仍是心情極佳。
甚至當他費盡力氣吃掉顧從酌兩個子后,還感慨道:“從酌啊,你這棋藝還需好生磨礪,比你爹差了些!不過,朕那些孩子就不如你了。”
說到此,沈靖川忽地笑容一滯,自言自語似的道:“原先倒有一個,聰慧機敏、通曉詩書,可惜……”
顧從酌捏著棋,裝作沒聽見。如此這般,直到顧從酌的臉都有些發木,沈靖川才意猶未盡地歇了手。
恰在此時,鄧公公輕手輕腳地進來,稟報道:“陛下,恭王在外求見。”
顧從酌垂著眼,余光注意到沈靖川的神色更淡了,甚至有一瞬閃過了冷厲。
不過,沈靖川轉向顧從酌時,仍然笑容寬和,長輩般地叮囑:“今日就到這兒吧……從酌,你如今也大了些,趁著還在京城,可要多進宮來看看舅舅!”
“從酌謹記。”顧從酌應道。
他退出御書房,走到殿外廊下,沒幾步便見一身著月白色親王常服的身影,正由內侍引著,從容不迫迎面走來。
碰上顧從酌,他還噙著令人如沐春風的淺笑,主動溫聲道:“這位便是顧小公爺?果然虎父無犬子。”
即便被素有美名的親王夸贊,顧從酌面上亦沒什么波瀾,依著禮數道:“見過恭王。”
沈祁腳步微頓,笑容不改,繼續向前走去。
鄧公公止步,顧從酌由他身邊的小內侍引著路,在漫長的宮道間彎來拐去。行至一處岔口,小內侍卻自然而然腳下一轉,進了條與入宮時不同的岔道。
“小公爺,這兒有條近道。”內侍笑道。
“嗯。”顧從酌腳步微滯。他原本下棋下得有些發倦,此時倒全然清醒,只是面上沒顯出異樣。
小內侍恍似未覺,依舊殷勤地走在前邊。恰巧,那前邊便有一陣略顯尖細的孩童說話聲,帶有明顯的驕矜之氣,從拐角處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