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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臨桉進了馬車。

他進來得急，帶進一陣山林間的涼霧，連帶著車內(nèi)的濃重藥氣就散了出去。顧從酌眼睜睜看著沈臨桉臉繃得更緊，甫一進來，就直直上來翻開他的傷。

先看手臂，上頭兩個對穿的血洞。再看右腿，也是一樣。

看完了，沈臨桉沒說話，接著裴江照沒換完的藥，默不作聲地將傷口繼續(xù)仔細(xì)包扎下去。

顧從酌見不得他這樣，立即去牽他垂在身側(cè)的手。一握到掌心，那纖白的手都冰涼發(fā)抖。

“這么遠，走了多久？”顧從酌的聲音有點啞，“累不累？”

開頭第一句，永遠都不說他自己。

沈臨桉抬眼看他，輕聲說：“我要是不來，不親眼看看，兄長是不是還打算想辦法瞞過我？”

顧從酌牽著他的手，用指腹緩緩摩挲他的手背：“哪里瞞得過臨桉。”

不等沈臨桉再說什么，顧從酌就略一使力，順著勢，再度攬住那截瘦窄的腰，將人輕輕巧巧帶進了自己懷里。

動作有些大，牽動了左臂的傷。顧從酌眉頭都沒皺一下，只將人圈在懷里，下頜抵在人的臉邊，氣息都擦著耳廓過去。

“別看傷了，讓兄長抱一下。”顧從酌輕車熟路地岔開話題，略帶哄勸地道，“好久不見，臨桉不想我嗎？”

沈臨桉怕壓著他的傷，想坐起來，又被顧從酌的手掌箍著。沈臨桉索性小心翼翼地靠在顧從酌的肩頭，避開了他受傷的左臂，將臉貼在他頸側(cè)。

溫?zé)岬暮粑鼡溥^來，激起細(xì)微的癢。沈臨桉猶自氣惱，仍說不出話。

顧從酌心中一動，吻了下他泛紅的眼尾，語帶笑意：“知道了，我也想你。”

沈臨桉上馬車前還惦記著，絕不能因為顧從酌的三兩句話就將他輕易放過。奈何平日冷峻少言的人說起甜言蜜語來，這般繾綣動人，著實讓他招架不住。

“出了涿嶺，”沈臨桉的聲音悶悶地傳來，“找個半月舫的分部，兄長停下來養(yǎng)傷，不許再多顛簸了。”

罕見的強硬。

顧從酌低頭看他的側(cè)臉。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沈臨桉垂下的長睫，還有略顯蒼白的面頰和消瘦得過分的下頜。顧從酌攬著他腰的手微微收緊，不動聲色地估量了一下，那腰身也細(xì)了一圈。

“瘦了。”顧從酌嘆道，“是不是又在連日批折子？”

不反駁，沈臨桉就當(dāng)他是同意了。

“沒有。”

沈臨桉抬起眼，目光幽幽地盯著顧從酌：“雖然兄長去打仗，將我一個人丟在京城，但是沒關(guān)系，我知道兄長都是為我考量，都是為大昭謀劃……我沒有吃不好，也沒有睡不好，沒有每天都在想兄長是不是受了傷，沒有日夜?fàn)繏煨珠L是不是中了埋伏，沒有時時刻刻都想親眼見兄長。”

多么耳熟的話。

顧從酌望著他，又吻了下他的唇，低聲道：“怪我，下次不會了。”

沈臨桉直直地注視著他，好像在確認(rèn)這話里的分量。好在結(jié)果還算令人心安，沈臨桉隨后移開目光，透過車窗向外望了望。

外面黑甲衛(wèi)早就重新啟程，但走的路卻不是沈臨桉來時的那條。

“這不是回京的路，”他轉(zhuǎn)頭看向顧從酌，語氣平靜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繃，“兄長又要去哪？”

顧從酌仿若未覺：“朔北。”

兩個字落下，沈臨桉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朔北。”他重復(fù)了一遍，聲音也很冷，“剛才兄長還說沒有下次，現(xiàn)在要去宣州還是幽州？”

他盯著顧從酌，焦褐色眼瞳里的柔軟褪去一二，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壓著火的暗紅。

“剛才受過傷，又不好好將養(yǎng)。只扎兩個血洞不夠疼，兄長是不是要把全身骨頭都打碎一遍，才肯罷休？”

顧從酌連忙抬手，捧著他的臉，用指腹撫平他蹙緊的眉心。

“哪敢？”顧從酌放輕了嗓音，哄著小孩，“只是去幽州探望一下我的武藝師父，上回在幽州他老人家進山找料子去了，沒見著。前兩日師娘來信，說他病了，我想著去看一看。”

不是打仗。

沈臨桉的臉色倏然緩和下來，但仍有疑慮，便扯著他的衣袖：“好，我和兄長一起去。”

顧從酌勾唇笑了。

“本來就想回京接你，”他說，“師父還沒見過你。他碰上陛下，不知怎么說起從前的事——陛下告訴他我小時候在皇宮求娶公主，他老人家笑了我兩頁紙，急著想看看你。”

沈臨桉原本安靜地聽他說著。直到顧從酌提及某幾個字眼，他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在來之前就有的猜測此時幾乎已經(jīng)驗證。

可他還是想再確認(rèn)一遍。

“求娶公主？以前沒聽兄長說過。”沈臨桉嗓音有點發(fā)緊，努力維持著平靜，“那師父為什么見的是我？”

顧從酌垂眸看著他，那雙焦褐色的眼瞳正一瞬不瞬地專注在自己身上，輕而易舉地就暴露了主人的心緒，何止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