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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取得副會長之位。”我舉了舉手中的杯子向對面的男人示意,咽下一口,苦澀的余味在口腔內漫開,清冽翠碧的茶水在玻璃杯中蕩漾,帶動著茶針葉上下翻騰。這次來,我要帶走米盧。
萬般眾生,皆數碌碌無為,一個人能找到適合自己的職位并不容易,如果他恰好喜歡,才是人生一大幸事。多年前當我被肢解時,就已知曉,對方的心里住著一只怪物,它想要掙脫俗世的枷鎖,猙獰沸騰,不愿停留原地。
所以才會不斷向前走,孤身奮戰,勇闖彼涯。
“哥哥仍然要留在流星街嗎?我以為你會對暗黑大陸感興趣。”他疊起腿,眼神光彩熠熠。據悉酷拉皮卡也作為先遣隊的隊員,隊員皆為金所雇傭,高達一位兩億戒尼的價格。金退出十二支,亥的位子被“凱”繼承。
我也想行走世界,但流星街還有放不下的人,也許總有一天我的弟弟可以明白,踏遍世界得來的驚心動魄和雄就功績遠不如一個微笑能使人心安。
茶的蒸汽彎曲著四散開來,我點點頭:“如果去,注意安全。”
“金是個高手,開會時他講過,如果受到打擊系攻擊可以模仿得八/九不離十。”
“但金的G·I導致多名獵人死亡一直受到協會的指責,金那個人,危急時候不會保護你。”感覺到門外由遠而近的人我止住了這個敏感的話題,畢竟是在協會。
來者推開門,酷拉皮卡身影出現在視野中,對方換下了那身民族服裝穿上了嚴謹的西裝。
“酷拉皮卡有事同你講所以曾委托我,如果你來通知他。”
放下杯子看著對面同樣西裝革履的弟弟,似乎自己才是最放松的那個人,瞟了一眼酷拉皮卡道:“不過你似乎沒考慮過我的心情?”
迎接的只是對面人的笑容。
酷拉皮卡端起水不多的茶壺去加水,房間里只能聽得見水流的聲音。我的中指摩挲著食指的繭猶豫了片刻:“我選擇放棄了,沒有辦法做到。”做到解開一個三個人一環扣一環的契約,那還仍需要找到三個實力相當的除念者,如何把三個人聚集起來又是另一回事,一不小心就會有人喪命。
這三個人,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說出契約的內容,所以詢問誰都是沒有結果的。
“噢?”
“所以只是想來問你,做錯了的事情,還有機會改正嗎?”無法用強制解決,那么是不是這輩子就永遠無法見面,當時的你是如何思考這個問題的呢,當時的你是否同樣存在著原諒我的可能。
傍晚的彩霞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散落在對面人的身上,我盯緊了對面人的嘴型,直到聽到了他發出的一個字音才覺得有了活下去的勇氣。
“有啊,”他笑笑,“犯下了過錯,那就去贖罪,窮盡一生,總能獲得原諒。”
我站起身,繞過茶幾彎下腰給了他一個緊緊的擁抱,我聽到仰起頭的他環住我的肩膀頭靠在頸間,發出輕不可聞的嘆息,劃過耳際,落進心底,震蕩了靈魂。
那一個擁抱持續了很久,久到他笑著掙脫:“這里還有別人,我還有工作要忙,不送你了。”“有事可以撥我的電話。”
我要離開的時候酷拉皮卡追上來,他表達了派羅事件的謝意。這份道謝我收得心安理得,對他點點頭轉身離去。
我回到了流星街,開始自己的贖罪。
神話中的海格力斯完成了十二項歐律斯透斯的任務、殺死了九頭怪蛇、解救了普羅米修斯,跋涉了萬水迢迢,歷盡了千辛萬苦。相比較,我顯得很輕松。每當黑夜降臨,燭火在教堂燃起,那個人身著黑色教服,提著邊沿搭有毛巾的水桶擦拭一排排座椅,我則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念誦經文,米盧趴在腳下打盹。
“我知道我的救贖主活著,最后必站在地上。我這皮肉滅絕之后,我必在**之外得見上帝。”安靜的空氣中蠟燭的燈芯偶爾發出噼啪的聲音,紙質書頁翻動發出脆響,“生命在他身體里,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卻不接受光……”
過去的一千多個日夜他是一人,那么接下來的日夜就請賦予我陪伴的權利。教堂里的經文后來讀完了,我取了些游記來讀,那些世界角落里暗藏的神秘宗教和秀麗風景,總會蕩人心魂。
“山脈隆起,湖盆上升,風和水重新塑造了這里,古格王朝時期,曾經有十萬人生活在這片土地。”火苗熄滅,燭臺上的蠟燭燃盡,我闔上書本。
“那些地方,我想帶你去。”帶你去見高峰古川,踏過涌流激浪,馳騁于廣袤草原,履行曾經的承諾。無聲的夜里,更能聽見心的發聲,靈魂在簡陋破敗的教堂不斷沉淀,最終穩穩到達心底,每當這時才能感覺到真正把握住了自己的命運。
黑衣的他沉默地將一根根新的蠟燭插上燭臺,做完一切向后廳走去關上了門,從不曾有半點停頓。
時間緩緩流走,后來多了一個時常深夜來教堂躲避寒冷的小鬼,有時我會教他識字,兩人在這邊談天說地,一人在那邊多年如一日地工作。我每晚偷偷將手中的一枝花給小鬼,小鬼會在我離開時轉而遞給他。
但那些花從未見過蹤跡,一切的付出猶如石沉大海,我卻做得甘之如飴。蒙太常見我如此,起初調侃我四十五歲還沒到怎么就心急了,后來才認真起來。
“世界上多得是解不開的契約,解得開的才是少數,能靠自身的意志來消解的少之又少。”他與二十年前的初識相比,蒼老許多。
這些年,額上的刺青不僅沒有陳舊反而出現越來越精致清晰。就像是那個三人的契約,我的身上也存在著契約,一直從沒忘記過。這件事情我不得同任何人泄露相關信息,也不得有任何直接或間接謀害蒙太的舉動,在某種程度上是無解的。
“念的限制來源于人心,限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停下十指交握的祈禱,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別人告訴我,做錯了事,窮盡一生去贖罪,總能獲得原諒。”
他搖搖頭離開。
我繼續每日的陪伴。
“我與你一起走過到達這世界最初的日子,那些生命中最美好的年華我沒有陪在你身邊,很是遺憾,如果有可能,至少后半生我們還在一起。”
回應的是摩擦凳椅的沙沙聲,從未改變。
眼前的燭火跳了跳熄滅,我動作自然地換上了新的蠟燭,記下了蠟燭的數字:“第四千支。”教堂里伴隨著米盧打呼的聲音,空氣中透露出幾分溫馨。
“第四千零一支……第四千零二只……”
教堂里陸續來過許多人,飛坦來的那次是冬季,他在門外站了許久,直到教堂里的人全部離開,才帶著一肩的薄雪才走進門。
飛坦對他道:“那次團長選了我,但不是他的錯。”
“飛坦,回去吧,”我翻過一頁書,“沒有用。”難得他那暴虐的性子會親自來,大概因為我同他講過契約存在的事,否則他很難冷靜下來,不過說這些并沒有用處。
飛坦聽了轉身跨出教堂,他忽然停住腳步撐起了傘:“團長現在做的事情,不也是沒用的嗎。”
“但我每天都很開心。”
飛坦什么也沒有說離開了,但我想他大概明白了,也不會再有負擔。
知道山鬼沒有死去的那刻我已經萬分感激,至少命運給了我重新贖過的機會,至少每日還能見到他的面容,我早已知足,學會了珍惜。
一年。
兩年。
三年……
曾經送過花的小鬼變成了少年去了地下城,臨走時又幫我去送了一束雛菊。他說,真希望等他重新回到地面不會再見到我在這里,第一次不想跟朋友再見面呢。
他說,希望今年你帶愛的他一起走。
的確我再沒同他見面,但不是因為我帶走了山鬼,而是因為少年死在了永不見天日的黑暗中。我托俠客去尋找他的尸體想要將他葬在教堂的后院中,但也沒有尋到,俠客說大概進了魔獸的肚子成了口糧。
“你看,這世間這么多分別,我們能日夜相伴,真幸運。”我跟山鬼講這些,他并不出聲。
我習慣了對方的沉默,習慣了自言自語,習慣了石沉大海,當然也習慣了每日燭光映照下他精致的容顏,習慣了他站直挺拔的身姿,習慣了他的一舉一動,所以說有痛苦時也伴隨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