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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屋,才發現陳述和崔玉都在。
正堂下擺著的老黃花梨木椅子上,還坐著個頭發花白的老頭,他的身子并未完全靠實,脊背挺得如松如岳,陽光正好打在他半幅青絹直裰的衣袖上,他就這樣靜靜地注視著段有續,未曾開口。
段有續大概能猜到這人是誰,心里不知道該怎么辦,求救的目光掃在李云廷身上。
李云廷微微搖頭,目光投向身居高位的崔老先生身上,崔老先生眼皮微微耷拉著,眼角的皺紋如折扇般細密展開,眼睛卻并未因年邁而渾濁,反而比在座的任何一人都要精銳。
段有續也偷偷看向他,不敢抬頭,正好看到他搭在扶手上的那雙手,右手食指與中指,指節處都有陳舊的老繭,一看就是常年伏案拿筆的。
“坐吧,不必拘謹,”看著如同毛頭小子的段有續,崔老先生嘴角的紋路幾不可察地柔和了些許,“我只是從崔玉那里,聽說了你的一些事跡,不由的想要親自認識你,不打自來,如此唐突,實屬無意。”
“崔大人哪里的話,哪里的話,我就是有驚訝,我這種小人物,還能勞您親自出馬,實在是惶恐,惶恐。”
段有續戰戰兢兢地在椅沿坐下,半個身子還懸著,崔老先生一聲輕咳便驚得他觸電般彈起。
“噗——”
一旁的崔玉忍不住笑出聲,崔老先生目光淡淡掃過,那笑意便立馬僵在嘴角,隨后便慌忙垂首噤聲。
他素日里也敢纏著祖父撒嬌耍賴,今日這般乖順,是因為昨日剛被祖父發現,小測中測底測都是倒數第一,此刻的他連呼吸都放輕了三分,自然不敢造次。
“老夫有一事想要問你。”
崔老先生話剛一出,段有續屁股便立刻從椅子上彈射起步,他身體站的比門外的當值的還直,仿佛是被老師提問的學生。
“坐下說罷,不必緊張,”崔老先生看出他與李云廷很拘謹,于是看向一旁的孫子們,“述哥兒,你過來,給祖父倒杯茶。”
“啊好,外祖父今日怎么想喝茶了?平時不是多嫌茶水苦澀,難以入口,只愛喝些牛乳,蜂蜜嗎。”陳述知道外祖父的意思,上前倒茶的同時,嘴上閑聊了幾句。
“便是你那弟弟,略讀了幾卷醫書,便來與老夫請脈,竟妄斷說老夫身患消渴之癥,需得清減飲食,節斂口腹之欲,哎,這人老了,連幾日舒心快意都成了奢望?”
崔老先生雖這般說著,面上卻未見半分慍色,反帶著一絲從容與心甘情愿。
段有續聽著崔老先生抱怨,心里不自覺想,原來這崔老先生也是個嗜甜的老頑童,與平常人一樣有口腹之欲,緊張的心情突然便得到了緩解。
“茶不錯,外孫嫁的郎君,想來是個喜茶的。”崔老先生品了口白茶,視線轉向一旁低頭默不作聲的李云廷身上。
“談不上喜歡,只是茶水澀口,平時處理公務可以緩解疲勞,所以多愛飲食罷了。”李云廷起身,恭謹作揖后才回答。
崔老先生聽了他的回答,淡淡的看了眼旁邊的陳述,陳述知道外祖父是在不滿他的選擇,其實嫁給李云廷之前,外祖父已經在京城替他尋了一門親事。
聽爹說是外祖父曾經得意門生的兒子,學富五車,學問做的特別好,保不齊是下一任狀元,外祖父相當滿意,私底下見過三五回,每次回來都要夸上好幾句。
只是可惜,他意已決。
“段家小郎,老夫問你,那治水圖是不是出自你手?”
閑聊了一圈,見段有續表情緩和,不再緊張后,崔老先生才繼續剛才的話。
段有續聽這話,心里猶豫不決著該不該承認,崔老先生大張旗鼓,費了老鼻子勁來找他一趟,專門問這治水圖干嘛,不會是治水圖拿去實踐,出了什么岔子吧。
“我問這個,是因為小兒不久傳了信來,說水患已然平定,不日回京,還特意說了,此圖上妙計皆是神策,常人萬萬想不到,若有機會必親自此神人。”
崔老先生恰當的解釋了一番。
“所以老夫問你,神人是不是你。”
“崔老先生慧眼識珠,治水圖確實是出自我手,不過圖上計策不全是我的想法,實不相瞞,小人近日總是夢魘,夢里一老頭似乎是傳授知識給我,總是嘮叨個沒完,這計策不少是從他教授我的東西里凝結的,所以說是神人托夢也不算夸大其詞。”
段有續一番話,巧妙的化解了崔老先生給他帶的高帽,又低調摘出自己,防止這崔老先生刨根問題,他一草根怎么知道神人的妙計的這種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