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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巧睜開眼,看到眼熟的病房天花板。
丁老頭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欸,醒了。”
程敘生和莊冬楊的臉猛地出現在他的視線里。
“怎么樣?”程敘生問他。
程巧閉上眼睛,心沉進谷底。
“怎么又閉上眼了,跟哥哥說說話,怎么樣哪里不舒服?”程敘生焦急問。
程巧張口想說沒事,結果字卡在嗓子眼兒里吐不出來,倒是眼淚,順著眼角就那么毫不猶豫地流出來。
四肢百骸流著的仿佛不是血,是一瓶一瓶的藥,程巧覺得自己后腦勺上的疤好疼,嗓子也疼,眼睛也疼。
他閉著眼睛裝睡,應該算是裝睡吧,因為眼淚還沒滑到太陽穴,就有一只手幫他擦掉,應該是莊冬楊。
不愧是好隊友,這個時候都在幫他打掩護。
他聽到門外程敘生和醫生的談話,聽到他們說自己腦袋里的東西又長出來了,聽到丁老頭一直大聲咳嗽,讓莊冬楊去把門關嚴。
但是有點兒晚,他已經聽到了。
這下完了,徹底完了,程巧絕望地想。
程敘生沒有錢再給他治病了。
在聽到門外程敘生一口答應繼續治療時,他猛地睜眼,一把攥住眼前拿著紙巾的莊冬楊,絕望地搖了搖頭,讓他出去阻止這場荒謬的,無用的治療。
莊冬楊彎下腰,小聲對他說。
別擔心,我和哥哥會掙很多錢,不要怕。
程巧張開嘴,吐出幾段不成語調的氣聲,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掉在枕頭上,吧嗒吧嗒。
不要治,求你們不要治了。
程巧痛恨自己腦袋里的腫瘤,痛恨自己的出生,痛恨眼淚,痛恨窮。
說不出話的程巧決定不了自己接下來的命運,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哥哥又起早貪黑地忙碌起來,莊冬楊也每天不見蹤影,只有丁老頭陪著他。
他的治療沒有停過,治病的錢想也知道怎么來的,程巧腦子里幾乎可以想到程敘生低聲下氣祈求那些親戚時的畫面。程敘生的眼窩愈發青黑,莊冬楊也迅速消瘦下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像吸血鬼一樣,蠶食家人的精氣。
可能怎么辦呢,哥哥一定要讓他活下去。
“明天還來?”叼著煙的包工頭問。
“來。”莊冬楊點點頭。
現在的他除了每天要去魚蛋家喂貓,還要來工地上搬磚,班上同學喜歡開玩笑說少壯不努力,長大工地當兄弟,沒想到自己已經那么努力,還是得來工地。
包工頭以他未成年為借口,克扣他的工資,別人一天二百,他只有一百,但他沒有別的選擇,除了這個包工頭,沒人愿意要他。
魚蛋曾遞給過莊冬楊厚厚一沓錢,被他拒絕了,她已預付了未來一年的工資,自己沒道理再去麻煩人家。
抱著掛滿雪霜冰涼的磚頭,莊冬楊低頭看向角落里四散逃竄的潮蟲,又抬頭看向包工頭嘴里叼著的中華煙,想起魚蛋家里掛滿水晶墜子的大吊燈,嘆了口氣。
“唉,”姑媽抿了一口茶,“不是我們不想借,主要是我們最近呀,要出一趟門,手里實在是沒有閑錢,這樣吧,我這手里呢,還有一千塊錢,你拿著吧。”
“謝謝姑媽。”程敘生接過薄薄的牛皮紙袋,對著眼前氣色紅潤的婦人深深鞠了一躬。
這是最后一家,程敘生只能借到這么多,服裝店的錢加上擺攤的錢,不知道能續多久程巧的命,當聽到醫生委婉點出沒有足夠的錢建議放棄治療時,程敘生就知道,這是個無底洞,可膽小的他無法再接受世上最后一個親人的離去,所以他打斷了醫生的話,告訴他,治。
于是程敘生自私地沒有阻止莊冬楊去工地當零時工,他只好在莊冬楊疲憊不堪回家的時候給他一遍又一遍地涂護手霜。
程敘生在心里發誓以后一定會補償莊冬楊,可現在,程敘生需要錢,需要太多太多源源不斷的錢。
時間冷酷無情,新年伴隨著護士推車里叮鈴當啷的瓶罐聲降臨在醫院病房里。
程巧身上沒多少好肉了,他又開始各項治療,年關一過又得進手術室,腦袋里的東西已經壓迫了他的神經,以至于他現在說話都很困難,情況還要比上次糟得更多。
丁老頭還是老樣子,只不過看上去更瘦了,據他形容,程巧出院的那段時間他趕走了三個同病房的病友,獨享著一個人的豪華間,他兒子來看了他兩次,都被他用水果打走了。
二零一二年的春節,程巧和丁老頭第一次沒有因為電視的頻道而爭吵,因為春節聯歡晚會開始了。這一天工地停工,于是在春節聯歡晚會的第一個節目播完的時候,莊冬楊拎著一盒坨得不能再坨的餃子推開病房的門。
程巧聞到餃子的味道,干嘔了兩聲。
丁老頭毫不客氣地評價道:“爛面片和爛肉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