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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松喉口一陣酸楚,心里實打實地感慰,他當大哥的,可不興在弟妹面前哭鼻子,忍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可平實的語調里是微不可察的抖動:“你這說的傻話,哪有小閨女帶著阿哥成親的,聽了叫人笑話?!?
裴椿鼓著臉:“咋不能帶阿哥成親了,若那漢子連我阿哥都容不下,也不是啥良人!”
“哎喲還良人。”裴松伸手掐了把小姑娘的臉蛋兒,笑盈盈道,“打哪兒學的瞎話兒。”
他手上全是老繭,磨得臉疼,裴椿給拍開,嘟嘟囔囔道:“才不是瞎話兒。”
裴松垂眸又瞧了會兒銅板,啞聲問:“這里頭是多少啊?”
“四兩半?!迸衢砰_了口,“之前攢了些,今兒個鄒家把工錢給了,算上這月的月錢,攏共有一兩,我都放里了,還有椿兒的五百文。”
裴松知道,這是裴榕攢的成親錢,他沒本事幫不上啥忙,裴榕的聘金就得靠自己。
還有裴椿的五百文,小姑娘沒有賺錢的門路,都是繡帕子、香囊、納鞋底,一點一點摳出來的,可任是她繡活兒再好,一張帕子賣五文,刨去布面、繡線的本錢,得賣上幾百張才攢得出五百文,那是扎破指頭尖賺的辛苦錢。
他再忍不住,偏頭胡亂抹了把臉,把銀子推了回去:“我又不是沒手沒腳,干啥討不著口飯吃,再說我還沒到邁不動步子,不要你倆養?!?
裴榕不肯收,又說不出啥話兒來,就板個臉僵在那。
好一會兒,裴松開了口:“這事兒沒到你倆想的那地步,人劉媒婆說了有人家的。”
“有人家?是哪一家啊?”
裴松偷摸瞟了眼倆人,心里發虛,手指頭不自覺摳緊了碗口。
聽聞他要成親,劉媒婆很是上心,十里八村的張羅,可適齡漢子尋摸了三遍,就是刮豬毛刮三遍也早干干凈凈了,還是沒人肯點頭。
前兒個劉媒婆上門,滿臉歡喜地同他說找到人家了,他一深問,原是隔壁村的丘麻子。
丘麻子,小時候染過痘病臉上留了疤,不多好看,這其實不打緊,村里的漢子只要手腳麻利靠得住就成,可這丘麻子不止看不下眼,還游手好閑。
前頭夫郎跑了,家里留下他和小兒子,日子過得糟亂,想尋個苦勞力當牛做馬伺候他。
裴松就是年紀再大、名聲再臭,這種破親事也不可能答應。
可眼下弟妹一問起來,他也只想得起這一樁來搪塞。
見倆人起了興致,巴巴地還要問,裴松耳朵連著頸子都紅了起來,手下動作沒停,把不多的幾塊兒排骨肉夾到了裴椿和裴榕的碗里,緊著埋頭喝了口湯。
說了這一會兒話,湯面都溫了,用勺子攪一攪才熱乎些:“哎呀別問了,八字還沒一撇,等人家上門了再同你倆說。”
見裴松實在不愿講,倆人悻悻閉了口。
成親這事兒一直是大哥心里的疙瘩,他閉口不談,久而久之倆人都不敢提了。
裴椿瞧著瓷碗里的排骨段,裴松挑了最好啃的中小排給她,自己碗里留的是肉少的骨頭塊兒。
裴椿眼眶子發紅,喉口有點兒哽咽,小聲道:“我阿哥是這世上最好的人,得世上最好的漢子才配得上,最好的。”
裴松不禁夸,臊得耳尖都紅了起來。
他伸手撓了撓臉,想著這世上的漢子要都像裴榕、裴椿似的偏心眼,那他可不愁嫁了。
*
星垂平野,皎白的月牙懸在樹梢間,山影朦朧。
農家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裴家更是如此。
三人分住三間屋子,雖都是土屋,可東廂房原是阿爹阿娘的臥房,比別的屋子都寬敞些,爹娘過身后,小弟小妹執意要他住。
簡單洗漱過后裴松推門進屋,屋里沒點油燈,他摸黑爬上了床。
地里活計最是累人,這要放在平日,裴松倒頭就睡,可今兒個卻咋也睡不著。
許是因著晚飯時喝的那碗鮮湯,又許是因著趁他洗漱時,倆娃兒偷摸塞在他枕頭下頭的布包……
他心里頭暖乎乎的,可一想到那沒著沒落的“相公”,砧板上魚一樣要死不活,蒙起被子一聲哀號,躺平挺尸了。
日升月落,雞鳴啼破長天。
隨著此起彼伏的狗吠,整個村子都醒了過來,是新一日了。
裴松要種地、二哥裴榕要上工,裴椿早早就爬起來做飯了。
早晨通常是熬粥、貼餅子,嘴里實在沒味,山蕨子配上辣子炒熟了,包進餅子里吃。
想著倆哥哥能多睡一會兒,待到粥熬出米油、餅子起了焦色,裴椿才到屋門口喊人。
倆人慣了早醒,都不貪睡,可今兒個裴榕到灶房洗漱完了,裴松才垮著臉迷迷瞪瞪地進門,夜里沒睡好,眼下腳步都發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