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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著鏡子拍了一張照片，隨手發(fā)給了賀秋停，隨即離開沙龍，驅(qū)車駛?cè)霛u濃的夜色之中。

路上，賀秋停的電話打進(jìn)來。

電話那邊傳來好聽的聲音，溫溫潤潤的，問他，“怎么想起染頭發(fā)了？”

“好看嗎？”陸瞬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方向盤，悠閑地問他。

賀秋停這人，對這種直白的問話總是帶著點兒羞赧，不好意思說這些膩歪人的話，只是在聽筒里極清淡地笑了一聲。

“笑什么？”陸瞬不依不饒的，“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不好看，笑是幾個意思啊賀秋?！?

“我一會兒回家?！辟R秋停很自然岔開話題，“你回來嗎？”

“回，晚點。”陸瞬說著，方向盤一打，將車子駛?cè)肭f園大門，“我今天回家吃個晚飯，不一定幾點回去，你要是困就先睡，別熬夜。”

電話那邊的人明顯停頓了一下。

“怎么了？”陸瞬敏銳地捕捉到了一起不對勁，“是有什么事嗎？”

“沒?！?

“身體不舒服？”陸瞬追著問。

“沒有。”賀秋停的聲音落得有些輕，停了幾秒鐘對他道:“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別往回折騰了，在家住一晚吧?！?

“看情況?！标懰财沉艘谎鄞巴猓谠茐旱煤艿?，像是要下雨，“要是下雨，我就不回去了?！?

“好。”賀秋停答應(yīng)得干脆，說完便掛了電話。

談話間，車子已然駛?cè)肭f園，視線被強(qiáng)行撐開，兩側(cè)的曠野和整齊排列的羅漢松飛速掠過車窗，中式路燈在擋風(fēng)玻璃上投下一道道斑駁的光影，明明滅滅地落進(jìn)陸瞬的眼底。

陸瞬厭倦回家，就像厭倦從莊園正門開到主樓門口的那十分鐘的車程。

每一米隨著車燈延展的草坪，每一棵經(jīng)過丈量的羅漢松，以及路過的每一個雕塑、湖泊和停在機(jī)坪上的直升機(jī)，都在無聲地宣告，這是一個由金錢和秩序堆砌而成的龐大牢籠。

陸瞬在這里長大，從小受著陸自海的訓(xùn)誡，將所謂的階級鐵律鑿刻進(jìn)他的腦子里，讓他比任何人都更早、也更痛地看清，這里的一切，就連呼吸的空氣都是明碼標(biāo)價的。

越是長大，陸瞬就越厭惡這里，越想要脫離陸自海的掌控。

車子平穩(wěn)地停在主樓巨大的門廊下，路燈昏黃的光暈里，已經(jīng)有人在無聲地等候在路燈旁，躬身拉開車門，“二少爺。”

陸瞬的臉色一沉，心頭涌起一陣煩躁，已經(jīng)不記得自己對管家強(qiáng)調(diào)過多少遍，別再用這套陳腐的“少爺老爺”的稱呼，聽著別扭死了。

他輕輕皺下眉，抬眼欲言，卻在看清對方面孔后，把所有想說的話硬生生地都噎回了喉嚨里。

又換人了。

望著眼前這張畢恭畢敬的陌生面孔，陸瞬沉默了幾秒，終究是沒多說什么，他微微點一下頭，徑直走進(jìn)家門。

陸瞬剛踏入水榭長廊，便與陸自海迎面相撞，明明是血脈相連的親生父子，卻在視線相撞的瞬間，不約而同地尷尬起來。

陸自海倒是沒什么變化，依舊是一身考究的中式打扮，寬袍大袖的，乍一看有幾分閑云野鶴的脫塵意味，但陸瞬知道都是假象。

上位者的威壓很重，頭發(fā)染得烏黑透亮，鬢角整整齊齊的，完全看不出是六十歲的人。

陸瞬把一個長條錦盒遞過去，“聽哥說，你最近喜歡收藏古畫，我也不懂，拍賣行那邊的朋友說這你能喜歡這個?！?

陸自海的目光只在那盒子上停了一秒，伸手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便合上蓋子遞給旁邊的管家，淡淡“嗯”了一聲。

他臉上沒有什么波瀾，陸瞬也絲毫不意外，反正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小時候過父親節(jié)，班上其他同學(xué)給爸爸送禮物，哪怕是一個粗糙的紙鶴，別人的爸爸都會開心好半天。但是陸自海收到禮物，從來都是當(dāng)破爛丟到一邊，打心眼里看不上，也連裝都懶得裝。

所以如今，陸瞬根本不在意他是不是真的喜歡，東西送到了，堵住他挑毛病的嘴就夠了，至于他想怎么處置這畫，是束之高閣還是轉(zhuǎn)手送人，都隨他心意。

相比之下，母親陳伶的反應(yīng)截然不同。

“兒子！回來就回來，怎么給媽媽買這么貴的項鏈啊！”

陳伶溫柔的聲音難掩激動，立馬把項鏈戴脖子上，“我兒子的眼光就是好。”

陳伶許久沒有見到陸瞬，捧著臉仔細(xì)地端詳，撫摸著頭發(fā)，“小瞬把頭發(fā)染回來了，老陸你看，咱兒子還是黑頭發(fā)精神！”

陸自海側(cè)目看了一眼，“順眼不少，之前那一腦袋白毛，嘩眾取寵，像什么樣子。”

陳伶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我兒子怎么都好看，來小瞬，讓媽看看，瘦了不少，基金公司很累吧？壓力是不是很大？”

“他自找的?！标懽院５穆曇粼俣炔暹M(jìn)來，帶著種居高臨下的冷嘲，幾乎是從鼻子里哼出兩聲，“家里有產(chǎn)業(yè)不接，非要去搞什么對沖基金，擔(dān)那些沒必要的風(fēng)險，說白了不就是不想讓我們管著他么?！?

陳伶張了張口，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化為一聲嘆息。她緊緊挽住陸瞬的手臂，帶著他走向餐廳。

“別搭理你爸，他歲數(shù)也大了，跟不上你們這些年輕人，來，嘗嘗這個。”

陳伶從桌上的瓷盤里拈起一塊精致的糕點，遞到陸瞬唇邊，滿眼的期待，說道: “剛做好的桃花酥，你吃一塊。”

酥皮入口即化，陸瞬點一下頭，“不錯，你現(xiàn)在還會做糕點了？”

“媽媽哪有這個本事啊?！标惲嫜劬α亮肆?，笑容加深，“這是你林叔叔家的曉曉特意學(xué)著做的，知道你今天回來，特意送來給你嘗嘗?！?

陸瞬的喉嚨一澀，感覺咽下去的糕點頓時不甜了。

“媽不是逼著你和誰在一起啊，但是你總要找個自己喜歡的，不能整天扎在工作里，連認(rèn)識新朋友的機(jī)會都不給自己。”陳伶試圖說服他，幻想著那場景，“可能就那么一見面，聊聊天，一投緣…”

“不可能?！标懰矓蒯斀罔F道，“你能不能別跟我爸一樣添亂了，我自己有我自己的安排?！?

“你有什么安排？兒子，你知不知道現(xiàn)在外面都有人開始胡說八道，說你…說你不喜歡女孩?！标惲嫔袂槁冻鰩追直輥?，“我兒子這么好，媽可不愿意讓別人這么詬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