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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星夜仍然不動聲色,不置可否。
柳攀安嘿嘿干笑了兩聲,說道:“我還道胡家已經洗手了,原來,呵呵,原來當年的毒誓全是假的啊!”
胡星夜還未回答,那小童已搶著辯白道:“舅舅確實已經洗手了。我不是胡家的人,我又不姓胡。”
上官婆婆轉過頭去,銳利的目光在小童黝黑的小臉上掃射,說道:“小娃子,你是誰,叫什么名字?是誰讓你去取這水晶的?”
小童直望著上官婆婆,答道:“我叫楚瀚。這水晶是我自己去取的。”
柳攀安站起身,臉上擺出他一貫僵硬的笑容,來到小童面前,蹲下身子,向那水晶球觀望了好一陣子,才道:“了不起,了不起!真是后生可畏啊。楚瀚小兄弟,請問你幾歲了?”
小童楚瀚見他神態比那貓臉老太婆和善一些,略略降低了戒心,正要開口回答,胡星夜已來到他身后,口氣嚴肅道:“小孩兒家別多嘴多舌了!快將那物事放下,這就回家去,乖乖待在房里不準出來,聽見了嗎?”
小童楚瀚趕忙小心翼翼地將紫水晶球放在茶幾上,一跛一拐地奔出了祠堂。上百對眼睛望著他瘦小的身影消失在祠堂門口,心中都懷藏著同樣的一個疑問:三家村中早已洗手的胡家,竟出了個跛腿小廝,出手取得了天下三樣絕不可能盜取的事物之一——紫霞龍目水晶。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兒?
第二章 龍目水晶
夜色已深,小童楚瀚獨坐床頭,無法入睡。他伸手按摩酸疼無比的左腿膝蓋,傾聽著窗外的蛙鳴蟲嘶,心中忐忑不安,他幼年時左膝曾受過重傷,每回疾行后左膝都疼痛難忍。數日前,他天還沒亮便已啟程,騎馬疾馳四百里,徒步奔行一百里,跋涉了五百里路程,才抵達山西安邑。就算他慣于操持苦練,肩背腰腿各處肌肉并不酸痛,但這受過傷的膝蓋便頂不住了。
他回想著這幾日來的經歷:盜取三絕之一“紫霞龍目水晶”——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為此已籌劃了整整兩年,將舅舅教給他的一切采盤、取技和飛技全都用上了。這兩年中,他隔月便趕去安邑一趟,易容成不同的人物出現在城鎮里,暗中觀察探勘,甚至取得了當世大卜仝寅守門者的信任,將仝寅的住處方位、起居習慣都探得一清二楚。
仝寅所住的莊子并未守衛,也沒有多少個家丁。他孤身一人,無妻無子,只有兩個親傳弟子住在莊中,負責灑掃服侍。年長的名叫凌九重,三十來歲;年輕的名叫周純一,不過十三四歲年紀。然而最大的難處是:仝寅是個天下大卜,能夠預知未來,又怎會不知有人正謀劃盜取龍目水晶?楚瀚知道三家村中曾有人下過手,卻中了機關,失敗而歸,幾乎丟了性命。仝寅如果能夠預知誰將來取寶,并預知可以如何對付此人,又怎會讓寶物真的被人取去?
楚瀚思慮了很久,也與舅舅反復討論過此事,最后決定——寶物不能偷,只能光明正大去求。求寶的目的,不能是為了自己,而必須是為了寶物本身。寶物來處為何?又應歸于何處?楚瀚完全不知道,只能盡力去尋求答案。他原是小乞丐出身,自然半個字也不認識,胡星夜為此特意替他請了一位教書先生,他苦讀數月后,識字逾千,閱覽書籍時已能夠略明其意。之后他便常潛入京城皇宮,遍搜皇室藏書閣,又遠赴南京,流連文淵閣,擇閱《永樂大典》中關于古代神物的書籍,更尋訪江南藏書最多的書香世家,包括童氏兄弟的石鏡精舍、胡萬陽的南國書院、金華家藏書樓,以及袁忠徹后代的瞻袞堂藏書樓等,有時偷偷潛入,有時坦然地向主人借閱。
如此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楚瀚遍閱野史卜書,終于在兩本書中找到關于龍目水晶的記載。他將這兩段記載一字不漏抄下,帶回家中,與舅舅一起研究,發現兩書所說頗為相似,都道龍目水晶乃是流傳久遠的神物,能預卜天下大勢,道破百年風云。然而最重要的是:書中說戰亂時這神物由卜者收藏,而太平時則應由天子所有。
楚瀚所作的一切準備至此終于派上了用場。就在飛戎比試的數天前,他抱著誠心求寶的心思,飛馳數百里,來到安邑,請求仝府的守門者引見。門者已經識得他,便去替他傳話。
楚瀚站在門外,滿擬門者會讓他等上好一陣子,才回來告知仝老先生拒絕接見,而心中也早已準備好了相應的對策,如何懇求說服門者再次代他傳話求見。不料,不到半刻,門者便出來了,說道:“老爺有請。”
楚瀚一呆,心想自己一個心懷叵測、來歷不明的少年,貿然上門求見,仝寅想必會將他拒于門外,豈知仝寅竟然這么爽快便答應見他了。這一切都在預料之外,令他有些惶惑,戰戰兢兢地跟著門者進入仝家,來到一間小廳之內。
耳里聽得里頭傳來一陣洪亮的笑聲,楚瀚跨入廳中,便見到了當世大卜仝寅。只見端坐廳上者身形肥大,雖已有六十來歲,但須發全黑,紅光滿面,穿著玄色寬袍,一雙眸子黯淡無光,臉龐正對著自己,仍哈哈大笑不止。兩個弟子凌九重和周純一站在他的身后,垂手侍立。
楚瀚耳中聽著仝寅的笑聲,心頭不禁一凜。他知道仝寅自十二歲上便雙目失明,但仝寅盲而不茫,卜算禍福吉兇,百靈百準,當年英宗皇帝因親身經歷而深知他的本領,對仝寅極為恭敬禮遇。
楚瀚面對這樣一位舉世敬重的神仙人物,收起了所有偷盜竊取的心思,只存一念:“我要幫你將寶物送回它真正主人的手中。”
他在仝寅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道出早已準備好的說辭:“仝老先生在上:小子楚瀚,從《異物典》和《靈寶秘錄》兩本書中,得知紫霞龍目水晶乃是安定天下的重寶。如今天下安寧,民豐物阜,天子垂拱。小子淺見,這寶物應當回鎮京城,由天子持有,方能順天應時,調陰諧陽,祈請老先生將紫霞龍目水晶交給小子,小子承諾一定將之送入皇宮,交到皇帝手中。”
舉天之下,當今之世,也唯有楚瀚這么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兒,能有此膽量、勇氣去向當世大卜仝寅說出這一番話。是以三家村中人沒有人能猜想得到,一個十多歲的小童,如何能從仝寅手中取走他最珍貴重視的紫霞龍目水晶?
此時楚瀚坐在自己的床上,一邊揉著膝蓋,一邊回想著這兩年來的努力,以及今日自己與仝寅見面的經過,不禁露出微笑,連他自己也沒想到事情會如此容易。
卻說當時仝寅在聽完楚瀚的請求之后,并未出言質疑,也沒有詢問他的出身來歷,只又哈哈大笑起來,聲震屋瓦,笑了好一陣,才說道:“孩子,你來啦。我已經等你很久了!”
楚瀚呆在當地,霎時感到全身冰涼,背后冷汗直流,但見仝寅無神的雙目正對著自己,似乎看盡了他的過去,看穿了他的當下,看透了他的未來。楚瀚只能硬著頭皮,跪在當地,屏息凝神,肅然望向仝寅。
仝寅笑完了,伸手摸索身邊的一個匣子,取過放在膝上,緩緩打開匣蓋,雙手從匣中托出一顆巴掌大的珠子,正是聞名天下的紫霞龍目水晶。他顯然早就知道楚瀚今日會到,也早已做好了準備。
他招手喚楚瀚近前,雙手捧著水晶緩緩說道:“孩子,這就是你想求取的紫霞龍目水晶。你倒猜猜,我會把它交給你嗎?”
楚瀚聽他直言相問,也只能老實答道:“我不知道。小子心想,如果我心存真誠,老先生或許會相信我,將這件寶物交給我。”
仝寅側過頭,似乎在思考他的話,過了一陣,才道:“這事物,沒有你想象中那么簡單。你瞧瞧,這水晶球中是什么顏色?”
楚瀚湊上前,見到水晶當中一片清晰透明,隱隱含著一抹極淡的紫色,說道:“好像帶著一點兒紫色。”
仝寅哈哈大笑,笑聲洪亮,說道:“不錯,不錯。你拿著。”雙手伸出,將紫霞龍目水晶遞過去給他。這件世間寶物,便這么從當世大卜仝寅的手中,轉到了飛賊小童楚瀚的手中。
楚瀚雙手顫抖,小心翼翼地接過這巴掌大的水晶球,彷佛害怕它隨時會跌落破碎。他低頭望去,但見水晶內部緩緩轉變,一眨眼間,已變成為通體青色,楚瀚大奇,叫道:“仝老先生,水晶變成青色的了!這是怎么回事?”
仝寅大笑起來,說道:“青色嗎?呵呵,好,好!我畢竟沒有料錯。”
楚瀚只被他笑得心驚肉跳,生怕這水晶有什么古怪,懷疑自己是否上了個大當,難道這并不是紫霞龍目水晶?水晶又怎會自己變色?
仝寅笑了一陣,才道:“不要擔心。這水晶能分辨忠奸善惡。心存惡念者碰觸它時,它便會轉為赤色;心存善念者碰觸它時,它便會轉為青色。你年幼清凈,心無惡念,因此水晶呈現一片青色。”楚瀚聽了,這才吁了一口氣。
仝寅又道:“孩子,難得你有此恒心毅力,遍讀群書,得知這水晶乃是帝王當有之物。但我需告你,若帝王昏聵,王綱不振,則切忌讓水晶落入奸佞之手,以免奸人生起篡位之心。你聽明白了嗎?”
楚瀚并不全懂,便搖了搖頭,說道:“我不明白。”
仝寅輕嘆一聲,說道:“你年紀還小,現在不明白,但是以后就會明白了。”擺了擺手,說道:“如今水晶交給你了,還不快走?再不走,怎么趕得及在初一子夜之前回到三家村呢?哈哈,哈哈!”
楚瀚聞言不禁一怔,仝寅顯然清楚知道自己來討水晶的用意,便是將之拿去參加“飛戎之賽”,那他為何仍將水晶交給了自己?為何如此信任這個來自偷盜之村的小娃子?還是他看見了太多我看不見的事情?
楚瀚一看天色,驚覺時間果然不多了。他無暇多想,趕緊將水晶放入袋中收好,跪下向仝寅磕頭。仝寅卻側過身不受,大笑道:“你向我磕頭?小孩子,你弄錯啦。該是我向你磕頭才是!”
楚瀚不明白他的意思,仍舊恭敬地向他磕了三個頭,這才退了出去。他懷著滿腔的興奮和困惑,從山西安邑疾馳回到京城以南的三家村,趕上了初一當夜的“飛戎之賽”,聽從舅舅的指點,出示了紫霞龍目水晶,給了柳家和上官家一個大大的下馬威。
上官家和柳家雖然又驚詫又忌憚,卻無法指責胡星夜違背了洗手的誓言。楚瀚今夜并未說謊,他確實不姓胡,也不是胡家的人,他是四年前胡星夜入京時在街旁撿回來的小乞兒。那時他不知何故遭父母遺棄,落入了城西乞丐頭子的手中。乞丐頭子見他生性精靈,便故意打斷了他的左腿,讓他撐著拐杖滿街行乞,他靠著濃眉大眼的老實模樣,以及微笑時浮現在兩頰的酒窩,頗能博人同情,乞討時的收獲十分可觀。間中他還兼作“綹兒”(即偷人銀錢的小扒手),他眼捷手快,數月間便替乞丐頭子攢到了五六兩銀子,成為乞丐頭子手下的第一號搖錢樹。
那年胡星夜在街頭撞見楚瀚時,他正下手偷取一個商賈銀袋中的零錢,神不知鬼不覺地已扒走了五十錢,卻被胡星夜瞧了個一清二楚。胡星夜二話不說,等那商賈走開后,便拉了楚瀚去找乞丐頭子,當場出價二十兩銀子將他買下。乞丐頭子見錢眼開,歡天喜地立即答應了,胡星夜便帶了楚瀚回到三家村。
這三家村確實是個古怪的地方。楚瀚才來不久,便知道這一村中除了胡家之外,全是飛賊。有的巧取,有的暗偷,總之干的都是那沒本的生意。而村中嚴禁使用“偷”、“盜”、“竊”、“賊”等字眼,只能說“取”、“拿”、“借”、“得”;連偷盜之王“飛賊王”都去掉了“貝”字邊,改成“飛戎王”的美稱。三家村以高超的飛取之技為傲,瞧不起燒殺擄掠、殘狠兇暴的盜匪,認為那是等而下之的土匪行徑。為了表明本身絕非匪盜一流,三家村子弟自幼受族長嚴令,偷竊貴在不為人知,切忌殺人傷人,違者由族長廢去一身功夫或處死,以維護令譽。
村中最古怪的,還屬胡家。胡家子弟都不學“飛技”或“取技”,只顧耕田務農。聽說許多年前,族長胡星夜忽然大舉傳告江湖,說胡家從此洗手不干,不只震驚了三家村,連江湖上也為此議論紛紛。胡星夜在洗手之后,深自謙抑退讓,刻意與上官家和柳家劃清界線,即使住在同一村中,也少有來往,更無聯姻。上官家和柳家財多勢大,對胡家鄙視輕蔑,時不時派些子弟來胡家挑釁,胡星夜總告誡自家子弟諸多忍讓,不予理會。
但胡星夜并非坐以待斃之人,他雖不讓胡家子弟學藝,卻決定暗中挑選外徒傳藝。他四處尋訪手腳靈敏、性格謹慎的小童,千挑萬選下,最終挑中了小丐楚瀚。當時在京城中見到楚瀚出手偷錢時眼明手巧,機靈敏捷,取物時謹慎警覺,絲毫不引人疑心,年紀雖小,卻已是個中高手,顯然是個天生的偷子。胡星夜見之十分愛才,便向乞丐頭子買下了楚瀚,帶他回家,心中暗想自己弄了個乞丐兼小綹回到家里,想必得好生下一番功夫,才能扭轉這孩子的稟性氣質。
然而大出胡星夜的意料之外,楚瀚這孩子身上并未有市井流氣,也沒有乞丐的骯臟懶惰或是偷子的狡猾貪婪。他來到胡家的第一天晚上,胡星夜讓他跟著大家一起吃飯,楚瀚便規規矩矩地坐在桌邊,默默舉筷吃著碗中的白飯,除了胡星夜夾給他的菜外,一點多余的菜也不敢夾。
胡星夜讓他住在倉庫邊上的小房中,給了他一張床,一席棉被。晚間胡星夜提著油燈,來到他房中,說道:“孩子,讓我看看你的腿。”楚瀚應道:“是。”便卷起褲腳,讓胡星夜檢查他被打斷的左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