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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瀚觀察他的臉色,知道他已動搖,又補了一句:“這其中內情,懷公公是最清楚的。他從頭至尾都參與了隱藏小皇子的謀劃。懷公公是宮中老前輩了,他若不確定自己能對抗昭德,定然不敢貿然行事。”
尚銘知道懷恩是當今宮中勢力最大的稟筆太監,素來受到皇帝的信任,而小皇子現身之事,確實是由懷恩一手主導,不由得自己不信。他想了一陣,問道:“既然如此,萬歲爺又為何尚未讓小皇子正位東宮?”
楚瀚道:“事情需得一步一步來。小皇子突然出現,令昭德震怒不已。萬歲爺想等她情緒平復些了,再走下一步。我聽懷公公說道,事情宜緩不宜急,萬歲爺的心意既然已經定了,正位東宮的事情,便不必爭在這一時一刻。”
尚銘聽了,背上流下冷汗,暗暗慶幸:“我卻不知萬歲爺暗中竟如此支持小皇子。我若真的聽了昭德的話,出手暗殺小皇子,事情可不易了結。幸好汪直派了這人來跟我說明內情,不然可真要鑄下大錯了。”當下故作輕松,微笑說道:“這些事情,我也早有耳聞,哪里算得什么秘聞?萬歲爺中年得子,自是普天同慶的大喜事一件。昭德勢力再強,畢竟年高無子,無法長久掌權。”
楚瀚知道他聽信了自己的言語,說道:“尚公公掌管東廠,消息自然比屬下更加靈通了。宮中這些內情,知道的人確實不少。小皇子有萬歲爺在后撐腰,此刻看似地位飄搖,其實穩固如山。未來登基,我們今日擁護的功勞,小主子想必都會點滴在心。”
尚銘不斷點頭,說道:“汪百戶說得再對也沒有。”兩人又聊了一陣子,楚瀚才告辭離去。
楚瀚用賄賂和言語擺平了尚銘和他手下的錦衣衛,但心中仍留下一個巨大的隱憂,那就是身處宮中的“李選侍”百里緞了。她人在宮中,武功既高,手段又狠,若要出手暗殺,就算自己日夜守護,小皇子也難以保全。但是不知為何,一個多月來她始終沒有出手,可能是因為萬貴妃認為她此刻地位敏感而重要,不愿她冒險出手,也可能是別的原因,楚瀚始終未能探知。
之后數月,楚瀚幾乎每夜都去窺探百里緞的動靜。憑著百里緞的警覺,自然也知道他來了,卻從不說破。許多個夜晚,楚瀚更不費心隱藏身形,干脆就在百里緞住處的屋檐上坐著,百里緞坐在屋內,兩人靜靜地隔著門窗傾聽彼此的呼吸,彷佛又回到了在靛海中相依為命的時光。
偶爾皇帝夜間召她侍寢,楚瀚望著她對鏡細心打扮,身著盛裝,在宮女的簇擁下走向乾清宮,心中咀嚼著種種復雜難言的滋味,是傷感,是痛惜,還是嫉妒?
第六十一章 正位東宮
萬貴妃沒料到尚銘竟然不肯合作,拒絕出手暗殺小皇子,勃然大怒,卻也無法可施。她眼見來暗的不成,干脆便來明的。這日她派身邊的親信宮女周喜去見紀淑妃,紀淑妃雖曾多次去覲見萬貴妃,但萬貴妃卻始終避不見面,顯然不愿意承認紀淑妃的地位。這次萬貴妃派了親信宮女周喜來,紀淑妃只能戰戰兢兢地迎接。
周喜是個四十來歲的宮女,因相貌丑陋、辦事能干和忠心耿耿,受到萬貴妃的重用。她來到紀淑妃的宮里,大咧咧地坐下了,對一旁的宮女宦官道:“你們全都退出去!”眾人望了望紀淑妃,見她點了點頭,便都退了出去。
紀淑妃見到周喜的神態,不免驚憂,但她相信這宮女不會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對小皇子不利,她若要害死自己,那也罷了,便神色自若地問道:“不知貴妃娘娘有何懿旨請您傳達?”
周喜滿臉橫肉,一對小眼睛橫著往紀淑妃打量去,皮笑肉不笑地道:“淑妃娘娘如今母以子貴,貴妃娘娘哪里敢給您什么懿旨哪?”紀淑妃道:“您說笑了。貴妃娘娘地位崇高,如今乃是六宮之主,但有所命,淑妃不敢不遵。”
周喜喝了一口茶,說道:“人都說,愛子莫若母。淑妃娘娘對于小皇子,想必是疼愛得很了。”紀淑妃道:“人同此心,您這句話說得再對不過。”周喜道:“淑妃娘娘想必一心盼望小皇子正位東宮,將來得以身登大位。”紀淑妃道:“這全憑萬歲爺定奪,淑妃豈敢妄言妄想?”
周喜“嘿”了一聲,說道:“淑妃娘娘這話說得倒是不錯,這件事確實毫無妄言妄想的余地。您可知道為什么?”
紀淑妃心知她說到正題上了,頷首道:“妾身愚蠢,還請指教。”周喜道:“這很簡單。所謂一山不容二虎,小皇子若是當上了太子,那淑妃娘娘豈不是母以子貴,要爬到貴妃娘娘頭上去了?”
紀淑妃聽她說得直接了當,只能沉默不答。
周喜又道:“貴妃娘娘得知萬歲爺得子,高興極了,連聲說這是天大的喜事。但是她擔心萬歲爺會被這件事沖昏了頭,做出傻事來,那可就不美了。”
紀淑妃心中雪亮,小皇子若是正位東宮,而自己又能拴住皇帝的心,那么被封為貴妃甚至皇后,也是指日之間的事。萬貴妃擔心自己威脅到她的地位,因此一定會反對到底。她沉思一陣,才緩緩說道:“如此說來,若是沒有這層顧慮,貴妃娘娘便會樂見小皇子成為太子了?”
周喜小眼一翻,擠出一個丑陋的笑容,說道:“這個自然。萬歲爺春秋鼎盛,此時建儲,貴妃娘娘當然是再贊成也沒有了。”
紀淑妃點點頭,說道:“請您告訴貴妃娘娘,淑妃明白了。”周喜站起身,也不行禮,只冷笑著去了。
周喜去后,紀淑妃眼望窗外,陷入沉思。一直到晚間楚瀚潛入覲見,她也沒移動過,楚瀚見她神色有異,低聲問道:“娘娘,怎么了?”
紀淑妃道:“萬貴妃派了貼身宮女來,說怕我威脅到她的地位。我若不死,她便絕不會讓萬歲爺立儲。”
楚瀚“哼”了一聲,說道:“這女人暗殺不成,竟想用這些胡話來逼迫您!娘娘千萬別理會,她斗不過我們的。”
紀淑妃淡淡地道:“斗來斗去,也不過如此。我本是有夫之婦,卻身不由己,陷身宮廷。若不是為了泓兒,真不知這幾年活著是為了什么?如今我也不復青春美貌,還得使盡功夫討好取悅萬歲爺,跟那女人明爭暗斗,拼個你死我活,又是所為何來?”
楚瀚聽她語氣落寞,暗暗擔心,安慰道:“娘娘,您堅持了這么久,還不都是為了泓兒?如今泓兒年紀還小,一定得要有您在他身邊照顧保護才行。您可千萬別喪氣,如今最大的難關已經過了,再撐幾年,必定能苦盡甘來的。”
紀淑妃輕嘆一聲,卻不再言語。
過了幾日,汪直從南方辦事回來,回到宮中向皇帝密稟探訪經過。皇帝十分高興,賞了他不少金銀,當然也告訴了他尋得小皇子的大好消息。汪直出宮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找楚瀚來詰問。楚瀚老實向他述說了過去幾個月來城里和宮中發生的事情,也說了萬貴妃試圖暗殺小皇子的種種舉動。
汪直冷冷地聽著,忽然將茶碗往地上一摔,怒喝道:“我不在的這些日子,你可無法無天了!除了保護那賤人和那小雜種,什么屁事也沒干!”
楚瀚倒是理直氣壯,說道:“我回到京城,原本就是為了保護紀淑妃和小皇子。現在正是關鍵時刻,我自然得全心全意盡力保住二人,這有什么不對?”
汪直“呸”了一聲,罵道:“混賬!偏你對他們便有這等情急關心,也不見你對我有同樣忠心?你難道不知道,你今日擁有的一切都是我賜給你的?如果沒有我,你早已凈了身,也根本不可能回到京城來,更不可能擁有今日的高官厚祿。難道我給你的錢還不夠多嗎?對你還不夠提拔照顧嗎?那賤人和小雜種倒給了你什么?你說啊!”
楚瀚默然不答,心想:“如今小皇子的身份已然公諸于世,娘也已被封為淑妃,你無法再以向萬貴妃告密來威脅我,我又何必再聽你的話?”想到此處,真想一走了之,再也不要見到此人丑陋奸險的嘴臉。
汪直見他不說話,又摔了一回東西,發完脾氣之后,他瞪著楚瀚,冷笑一聲,說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轉著什么念頭?你道小皇子的事情公開以后,我就不能再威脅你了?傻小子!你想想,我若說出你的身世,說出小皇子的母親曾是我的妻子,你想她這淑妃的位子還坐得住嗎?小皇子還能保得住嗎?”
楚瀚一聽,登時背脊發涼。汪直的這一著殺手果然厲害!一般人或許不敢說出這等隱情,免得將自己也牽連了進去;但汪直是個狂人,他若想毀滅別人,便會不顧一切,即使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楚瀚知道他說得出做得到,這件隱情若被掀了出來,紀淑妃和小皇子搖搖欲墜的地位將更是風雨飄搖,岌岌可危。
汪直知道自己的威脅對他有效,心中十分得意,橫眉豎目地繼續罵道:“你這不肖子!不乖乖地替我辦事,一有機會就想背叛我,我汪直究竟造了什么孽,生了你這樣的逆子!你給我聽好了,我總有辦法整治你,有辦法整治那賤人和那小雜種!”
楚瀚知道他說的是事實,只能盡力壓抑心中的憤怒惱恨、沮喪低沉,俯首道:“汪爺明鑒,一貴不敢。”
汪直“哼”了一聲,說道:“你知道就好。將地上收拾好了。萬歲爺對我的上報十分滿意,要我再南下一次。留你一人在此只會縱容你胡作非為,對我毫無好處。明日清晨,你便跟我一起動身南下。”
楚瀚心中又是擔憂,又是焦急,但他知道自己無法違抗汪直,只能垂首不語,蹲在地上慢慢撿起散了一地的茶碗碎片。汪直走上前來,狠狠地踢了他一腳,才大步走出。
楚瀚恚怒已極,但也只能在心底隱忍咒罵。他匆匆收拾完了,便潛入宮中,告知麥秀和鄧原自己即將出京,請他們留意照料紀淑妃和小皇子,又囑咐小影子好好保護小皇子,次日便跟著汪直啟程。二人喬裝改扮了,悄悄出京,南下來到南京。
皇帝派汪直出去干的事兒,也不過是在暗中探聽南京大臣的舉止情況。這事兒楚瀚干來輕松容易,一兩天便辦成了,汪直卻堅持要在南京多留幾日,肆意搜刮了一番,又裝模作樣地探訪了幾日,才慢慢回往京城。楚瀚心急如焚,生怕京中出事,進城后沒聽見京中發生什么大事,知道小皇子平安,這才放下心。
當天夜里,楚瀚潛入長樂宮覲見紀淑妃。當時已是半夜,但見宮中一片混亂,兩個宮女跪在寢室的地上,神色驚慌,淚流滿面,正是被派來服侍紀淑妃的秋華和許蓉。
楚瀚心中一跳,知道事情不好了,沖上前去。但見紀淑妃橫躺在地,臉色青白,顯然已經死去。他霎時如五雷轟頂,呆在當地無法作聲。他強自鎮定,顫聲問秋華道:“這是怎么回事?”
秋華又驚又悲,哭道:“就是……就是剛才。娘娘要我們早早都去睡了,我聽見房中傳來奇怪的聲音,過來探視,便見到……見到娘娘躺在地上了。”
楚瀚在紀淑妃身邊跪下,但見她眉目間隱隱透出青氣,但神情安詳,嘴角似乎仍帶著微笑。他一望便知道她是自盡的。瑤族人善用蛛毒,紀淑妃想是用蛛毒結束了生命。他不禁自責無已:“如果我未曾跟著汪直離開京城,娘又怎會屈從萬貴妃的威脅,決定讓步自殺?她為何連我的最后一面都不肯見?”隨即明白:“她故意趁我離開時自盡,因為她不愿意為難我,又決心保住泓兒,讓泓兒能登上太子之位。”他想到此處,怒火中燒,對汪直和萬貴妃的憤恨幾乎一發不可收拾。
楚瀚將眼光從紀淑妃的臉上移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站起身,走入泓兒居住的內室。小影子老早聽見外面的人聲,蹲在床頭,警戒地望著門口,見到是楚瀚進來,才松了口氣,跳下地迎上前去。楚瀚摸了摸小影子,見泓兒仍在床上熟睡,心中微感猶疑:“泓兒才六歲,是否該讓他見母親最后一面?”隨即決定:“娘愛他勝過性命,更是為了他而死。泓兒一定得去見娘一面。”當下叫醒了泓兒,將他抱起,柔聲道:“泓兒,有一件很不好的事情發生了。我現在帶你去看娘。你乖乖的,不要哭,不要怕,知道嗎?”
泓兒生于患難,長于患難,聽了楚瀚的語氣,登時清醒過來,似乎已預知這件“很不好的事情”十分嚴重,睜大眼睛望著他,點了點頭。楚瀚便抱著泓兒出來,走向已被宮女們抬到床上的紀淑妃的尸身。
楚瀚將泓兒放在床邊。泓兒望向母親的臉龐,聲音細微,說道:“娘病了?”楚瀚忍住哽咽,低聲道:“她再也不會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