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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楊笛衣腳踝就仿佛墜了千斤重的石頭,讓她無法再邁出一步。
喉頭泛起苦澀和一絲腥甜,楊笛衣艱難開口,“對不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道歉,明明毒不是她下的,可是菜是她端上去的,如果她當時再多看幾眼那個鴨湯,她是不是就可以看出什么,為什么她什么也沒看出來呢。
孫容秋仿佛這才注意到她的靠近,輕輕抬頭茫然地看她一眼,遂又將頭低了下去,不停地喚著地上的人。
楊笛衣看著她麻木的神情,一時間心如刀割,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再次襲來,恍若十年前。
沈洛華的聲音在后面響起,帶著不容置喙的果決,“還沒改朝換代呢?你們現在是想二次造反,向外面的人遞投名狀嗎!”
有人聲音弱了一些,“公主何必出言譏諷......”
“我譏諷?在座各位心里想什么你們一清二楚,只不過無人敢罷了。”沈洛華眼神一一掠過殿內眾人,不少人都撇過臉去。
沈洛華唇角勾起一抹冷意,“沈懷序卻是我沈家管教不良,各位親眷的逝去我亦感到難過,但今日事態還沒到最后一刻呢,諸位勿急,明日太陽升起,是不是他沈懷序坐那把龍椅還不一定呢,清算誰,尚且未知。”
沈洛華獨自站在沈敬信和崔玉面前,言辭鑿鑿,倔強的神情不肯退縮一步,她身后的沈敬信看得出來已是強弩之末,或許體內的毒經此一事的刺激,已然有些加重,崔玉在他旁邊面露擔憂,順著他的后背。
楊笛衣忽然就懂了當年父親那句未言透的含義,沈敬信是個好人,但他并不是個好的君主。
作為一國帝王,他缺乏殺伐果斷之氣,缺乏狠辣無情的手段,他太柔和,太不鋒芒,所以才會有當年父親的慘痛,才會有那么多百姓的悲哀。
今日亦然,楊笛衣以為他身為君王,必然會對此有所防備,可是她低估了他的仁善,他亦低估了自己兒子的心狠手辣。
思及此,楊笛衣驀地渾身一僵,背上起了一層冷意,她忍不住向前幾步,顫抖著道:“所以當年的事,你也是這樣嗎?”
周圍的嘈雜一瞬落下,靜的只有楊笛衣的聲音,沈洛華眉頭蹙起,過來扯她的手臂,“這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那什么時候是,”楊笛衣沒動,眨也不眨地看向沈敬信,“當年我父親,當時的戶部尚書楊赴,被污蔑造反,家中被屠盡滿門那日,你也是這樣嗎?!”
這樣明明知道,但是卻沒有任何作為,在高位之上,做一個沉默寡言的君王。
聽到楊赴的名字,沈敬信這才抬頭看她,眼神有一瞬的恍惚,隨即又顯出幾分了然,“難怪我初見你時,覺得你眉眼之間有些眼熟。”
楊笛衣深吸一口氣,“請你回答我,陛下,你是否知道我父親被污蔑一事?”
沈敬信沉默片刻,“知道。”
楊笛衣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什么,“你說,什么?”
崔玉眉頭微蹙,欲說些什么,被沈敬信攔了一下,沈敬信望著她,道:“對不起。”
對不起?楊笛衣腿腳一軟,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兩步,沈敬信說對不起?
“當年他們二人涉及朝內的黨派之爭,我確實有所了解,因此他們被舉報貪污受賄時,我只是下令,命他們嚴加搜查府內,將他們二人及府中親眷暫且關押,可是很快有人上報,說他們拒不服從,意欲謀反,府中還有衛兵反抗,我便讓他們先看著辦。
后來才知道,那晚負責的官員喝醉了,在重重慫恿之下,選擇先斬后奏。至于他們提到的謀反的罪證,我也是后來查了才發現有諸多疑點......”
“你知道?你都知道?這么多年,你為什么不給我父親平反?!”楊笛衣神情激動,“你明明知道.......”
“牽連的人太多了,”沈敬信緩緩搖了搖頭,“不知名小兵隨手放下的印信,喝醉無為的官員,討好高官的小官,還有......即使我很不愿意承認,還有,疑心的皇帝,孩子,那晚的事情,不是能輕易歸責至一人的。”
“縱然那晚之后,所有涉事官員均已被我以各種原因流放出京,縱然有人告訴我他們的孩子可能還活著,我也沒有派人將你們逼到死路,可這些始終不是能放在明面上講的事情,若我真的昭告天下,皇室和朝廷的威嚴又要被置于何處。你能明白嗎?”
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楊笛衣看不清楚沈敬信的神情,只能聽著他平淡的,一字一句地說著,仿佛在她心上反復戳著一刀又一刀,她不想明白。
父親、母親慘死的樣貌夜夜在她夢中重現,鏡兒聲聲泣血,不停地喚著小姐快跑,可是如今沈敬信的話,狠狠戳破了她心內原本就薄弱的一層堅守。
那這算什么,她和周懸的家人盡數慘死,他們如履薄冰的這些年,又算什么?那些被牽連的、無辜枉死的性命,卻只換來他一句輕飄飄的:不能盡數歸責一人?
多么可笑,楊笛衣冷笑著往后退,“你的道歉,有什么用......”
能讓父親和母親活過來嗎?能把鏡兒還給她嗎?能讓那些枉死的性命活過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