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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倫笑笑,又將人帶遠兩步,方低聲道:“如今尚服局想是要翻天,連公主褕翟禮衣的形制也纏不清,九樹花釵送來了八樹,還想討什么好呢?這不,正要杖人呢!”
張春聽來不由點頭,想起上元慶典在即,內外命婦必要按品階著裝,這本是沒有余地的事情,又偏栽在那位安喜公主身上,大約送掉幾條命都難罷休。便不敢再多遷延,只道:
“那人我先領回去吧,改日換了來。”
王倫哂笑:“你便不領回去,我今日也不敢送上去。”
張春搖了搖頭,心下索然,終究領著眾婢原路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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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羽宮北最為寬闊的一處內院正是肅雍堂,此刻堂前已是一片落花流水的景象。內侍宮婢,滾爬撲跪,當中一條刑凳上按著一個青袍女官,不及杖下,衣襟已亂,束帶已散,只剩一點殘息,淚斷如雨。
肅雍堂的主人安喜公主蕭同霞于人前親手執杖,似有留情的意思,許久不曾行動,忽卻一笑,將杖子直抵女官額上,道:“我有一念之仁,可換你皮肉之苦,你肯不肯?”
女官不敢輕心,耳內只聽脊骨脆響亂彈,脖頸將被折斷一般,萬不得已才應承:“妾萬死,只求貴主留妾一命!”
同霞抿了抿唇,果然松了杖子,隨手撂在地上,向身側喚道:“去把那八樹花釵捧上來。”
承奉侍女稚柳一直靜默肅立,聞言蹙眉,無聲一嘆方轉身而去,頃刻端來花釵,也不曾即時呈送,緩緩道:“公主,何苦……”
“連你也要欺我?!”
并不等她說完,同霞一聲蓋過,面上慍色重燃,抬起一手捶翻花臺,金銀珠玉霎時散落,悉數打在那女官的頭上,又道:
“撿起來,一件一件都戴好,然后回尚服局去吧!”
按本朝服制,公主位在一品,禮服的紋飾俱該是九等,縱是八等,也要二品命婦才能配享,叫一個青服女官插戴八等,一路招搖,等同便是抄家滅族的刑罰。
地上眾人登時惶懼不已,再三縮退,那女官更如頭遭霹靂一般滾跌在地,篤篤叩頭,三五下便磕得滿臉是血。
同霞見狀,只嫌惡地退開一步,眼中厲色不減:“怎么?不是你叫我開恩寬恕的么?這潑天的恩典竟瞧不上?”
窮途末路的人早是神志混沌,頓首不歇,哪里還有話回。同霞見狀,只當她愈加猖狂,正欲再作發落,不防哪里竄來一道身影,霎時就擋在了她面前:
“肅雍堂的人就是這樣侍奉公主的?還不快把這奴子拉下去!她自己做錯了事,公主賞臉教導,還真叫她登堂入室不成?!”
此人站下便是吐字連珠,同霞稍后回神才瞧清楚是誰,立馬將他拉住,道:“這里哪有你的事?休要多管!”
轉對同霞,他很快緩了面色,卻不應答,抬眼示意一旁的稚柳,手臂一翻,反客為主,將同霞直接帶進了廊下的暖閣。同霞自是掙扎,卻終究抵不過他的力氣。
“蕭遮,你也想幫著他們來欺我?”雖已被困,同霞仍不減怒氣,雙目瞪視,眼眶通紅,“你別忘了,我可是你姑姑!不是你能隨意擺布的!”
名喚蕭遮的少年注目同霞,忽卻咧嘴一笑:“我這小姑姑,天生麗質,聰慧過人,誰能擺布?誰要欺她,我蕭七郎也是第一個不許的!”
不過是哄人的酸話,同霞從他嘴里不知聽過多少,并不領情:“你來得倒快,是尚服局的人搬救兵了?你被收買了!”
蕭遮連忙搖頭:“我如今也是封爵在身的濟陰王了,區區尚服局算得什么?”說著又瞥了眼窗外,頗顯神秘,才道:“是我娘遣人傳話,叫我來攔著你,免得鬧大,叫皇后給你一頓好顏色。”
同霞只把后一句聽進去了,反問道:“這事傳得再快,如何德妃娘娘先知道了?他們要叫我吃虧,不應該先驚動皇后么?”
蕭遮原是在南宮自己院中坐著,并不知母親那處的細情,想了想道:“侍女報說阿娘就在甘露殿,想來皇后也已知曉,只是阿娘必定勸了,加之皇后近來也無心旁騖。你哪里不知?三姐下個月就要大婚了,她可是皇后唯一的孩子。”
這番話倒很合情理,同霞思量至此,怒意也不覺消散了,就勢坐于窗前茵席,倒了茶送入口唇,“德妃娘娘既這樣疼我,三年前何不就應了陛下所想,撫育我呢?偏要將我推給皇后。”
一碗茶飲盡,洇潤的嘴角淺淺一彎,又道:“高氏一門,兩代為后,如今更是獨女做王妃,長男尚公主,觀之朝野,誰能比肩?”
蕭遮默然聽罷,只無聲一嘆,揀了另側茵席坐下,伸手牽了牽同霞衣袖,“陛下雖對阿娘有寵,但你畢竟是先帝的公主,自該由皇后撫育。阿娘不過是求自保,在心里護你也是一樣的。況且,我不是天天陪著你么?那些名分之事都是虛的。”
同霞挑了挑眉,漫不經心:“你十五了,也封了爵,恐怕很快就要離宮開府了,再等元服大婚,就有王妃陪著你了,終究剩我一個孤魂野鬼。”
蕭遮不意話端及己,臉頰飄紅,結舌半晌才回道:“那些我還沒想過,可我要成婚,你倒不選駙馬么?再過數月便是你將笄生辰,陛下定不會忘記。”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他忽然眼色一亮,嘴角跟
著翹起來:“高惑哥哥不就是現成的好人選?他比我還關心你呢!”
他此情此景提到這個名字,同霞倒真不意外,不過一笑:“從蓬萊公主指婚高懋那日我就明白了,高家不可能再娶一個公主,尤其是我,——罷了。”
蕭遮望見同霞眼含深意,似懂非懂,一時不愿深究,低頭之際,又聞同霞道:“高惑近來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