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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都是真的?你不就見了他一次么?!”蕭遮兩步沖到同霞面前,臉色近乎發青。
“這下好了,你的老師成了你的姑丈了。”同霞笑笑,避而不答,走到德妃身前,抬手替她擦拭正在滾下的淚珠,“娘娘,是好事。”
德妃緩緩搖頭,將她一雙手緊緊攥住:“陛下不在,你同我交句實話,你可是為了七郎才舍了自己的?”
自然不是,但若捫心自問,她也不知該作何定論。而她此刻腦中越發清明的一事,便是蕭平自始至終都沒有顧惜過她。
蕭平身為天子怎么可能左右不了一場婚姻,只不過是以為她當真天真爛漫,一片純情,便稍假辭色借以粉飾自己的虛偽——
將心甘情愿的公主指婚寒士,收盡天下清流之心,這本已是順水推舟,唾手可得的善政。而這善政又恰能用來制衡權臣,便更顯得是一件惠而不費的絕妙饋贈了。
“不是。”同霞終究一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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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齊光忽然想起來,第一回 在仲春時節踏入國朝的皇城,距今已有五年。那年他十九歲,與參加春闈的士子們一道列于禮部貢院東墻下,等待知貢舉禮部侍郎裴昂放出及第進士榜。
他記得自己當時既不緊張,也不急切,只待那張寫滿功名的長卷在眼前緩緩鋪開,才漸與眾人共情:原來黃紙淡墨書寫的榜文之所以被世人稱作“金榜”,并非諂媚的形容,金光熠熠,灼人雙目,它是真的在發光。
“高學士,還請快些走吧,莫教陛下久候。”
大內官陳仲的催促聲將駐足夾道的高齊光從永貞二十年拽了回來,他拱手揖禮以表慚愧,不意低頭的一瞬,一道流光晃了眼睛——是安喜公主的承露囊滑出了袖袋。
錦緞裁成的絲囊,也有不輸金榜的耀目光華。去歲上京前,他怎么也沒有想到,事情會如此橫生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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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高齊光第一次得見天顏。
是以擺于宣政殿御座之后的一道圍屏,于安喜公主而言,愈加是形同虛設:她對他將怎樣答對天子的賜婚感到無限好奇,好奇到一定會走出來,靠近他,仔細看看他的神情。
想必陳仲已將君王召見的要義透露給他,或是已有參拜皇后的前例,他竟然不見一絲惶恐,一番行禮如儀,風度從容,叫皇帝都不禁撫須沉吟,發出贊賞的輕笑。
同霞亦無聲一笑。
他的履歷已知,皇帝只先問起他前任所在兗州州學的學務,又試探他是否體察地方實情,見他無一不精,侃侃說來,更是直言夸贊。
雖半晌沒有涉及正題,同霞也并不急,卻是添了一重享受,不覺入迷。直至皇帝斂笑清嗓,提到了她的名號:
“先帝有十五位皇女,如今只余第十五女安喜公主尚未許婚,公主是朕幼妹,朕素來寵愛有加。今日見卿人品才貌,甚合朕心,欲將公主賜婚于你,你可謝恩便是。”
皇帝趁興的語氣很是隨和,高齊光也很快撩袍拜倒,但口出之語卻不提“謝”字:
“臣昧死上稟,臣薄祚寒門,資淺望輕,本不堪匹配陛下愛主,況臣早有一妾,是臣先母臨終托付,臣不敢遺棄……”
“竟有此事?!”不待他說完,皇帝怒視而起,目光有意劃過后屏,又呵道:“好個薄祚寒門,好個母慈子孝,你身為朝官,當知法度,怎敢在朕的面前以妾拒婚?!”
事情突發至此,是同霞籌謀以來的第一次失算,但只是須臾,她忽然從皇帝所言最后的那四個字找到了出路:
“陛下問學士公務,學士無所不能,仿佛前任并非區區八品學官,而是一州長吏,可陛下意欲賜婚,學士怎么倒連妻妾正庶,貴賤有別的淺見都不知了?”
同霞揚聲質問著現身殿前,微向皇帝頷首,便又下階向他靠近,直至他額前方停,俯視一笑:
“莫不是學士想仿效‘糟糠之妻不下堂’的宋弘,要改作‘貧賤之妾不相棄’?那陛下若依你,恐怕史書青筆不但要記學士一筆罔顧綱紀,還要累及陛下圣明了!”
“臣……”高齊光似是滯澀難對,半晌緩緩支起身軀,卻又道:“臣只是據實上稟,不愿虛隱求榮,辱沒公主——難道公主可以容忍此事?”
這雙幽深的瞳仁一如弘文館初見時,只是那次尚來不及分辨,而此刻卻足以叫同霞看清他的挑釁,或者也可以說是,孤勇。
“本公主,不在乎。”她輕微躬身,向他耳畔送去了一句輕飄的笑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