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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仲返回宣政殿時,皇帝正負手立于玉闌前,似是凝神,卻于他站下當時就開口問道:“十五是見那高齊光去了吧?”
陳仲如實道:“回陛下,正是,看來安喜公主當真十分心儀高學士,陛下要著禮部為公主議婚么?”
皇帝未置可否,只一笑:“先帝在位年久,子女眾多,朕為長子,除開和親西慈的臨淮公主比朕年長,余者皆年小于朕,最小的便是十五,足足小了朕三十歲,朕如何能不疼惜?”
“陛下寵愛公主,宮中盡人皆知。”陳仲垂首應道。
皇帝又道:“但如今,朕卻為她定了這樣一門婚事,就算是她自己喜歡,也恐她今后受人譏議。你說,朕做錯了么?”
陳仲眼中閃過驚詫,不由更把身軀伏低了些:“臣以為,安喜公主方才在殿上已經說得很好了。”
皇帝朝他看去,覷起了眼睛,如有端量,如有感嘆,半晌忽作朗聲大笑:“去吧,傳朕旨意,安喜公主賜婚弘文學士高齊光,晉位長公主,食實封一千三百戶。”
陳仲正欲領命就去,又聞皇帝道:“再晉濟陰郡王為許王,命禮部準備他的元服之禮,待卜定公主出降吉期,便叫他同日出閣吧。”
其實國朝皇子按制皆應封為親王,濟陰郡的封號還是皇帝依從趙妃謙請才例外降了一等,距今不過數月。而此時忽然晉封……
見陳仲遲疑,皇帝再三又道:“怎么?你沒聽清?那朕再說一遍,朕要封七郎為許王,是許王。”
“臣萬死!臣領旨。”
*
繁京南隅的昭行坊與臨近皇城的坊間很不相同,是黎庶簇居之地,向來巷道冷落,風氣簡素。可如今卻因在此安家的弘文學士高齊光新授了駙馬都尉,而面貌驟改。
高宅門前狹窄的小巷里,一整日前來拜會的人絡繹不絕,車馬直排到了大道橫街之上。本坊百姓也爭相圍觀,弄得四下喧騰,勝過鬧市。
本日正逢高齊光休沐在家,自晨起便一連應對了數十家訪客,至午后方得一隙空閑,回到房中吃了口茶。
“這樣的日子何時是頭?不若稱病謝客罷了!”
茶不及飲盡,一名青襦素裙的年輕女子踏進門來,話語面容飽含怨憤。高齊光瞧她一眼,反生笑道:
“什么事都由我來承當,你忙什么?”
女子搖了搖頭,走到他身側坐下,又道:“我是在想,以后怎么辦。”
高齊光吐了口氣,為她斟茶送到手邊:“阿黛,別怕。”
二人對視,就此沉默,卻沒有片刻,忽聽門外傳來隨從荀奉的喊聲。大約又有來客,但語調卻急促得不尋常。高齊光忙起身迎了出去,正欲詢問,目光所見卻已能解惑:
“公主?!”
同霞一身綠袍銀帶的穿戴,正和高齊光的官服一般,見他驚詫失語,偏頭一笑:“你不必煩惱,我已交代了昭行坊的金吾,凡再有你家訪客,一律擋回。”徐徐走來,又道:
“我來是告訴你,皇后已為我們擇定了吉期,五月初一,你覺得如何?雖快了些,禮儀上的事倒是不必擔心。”
此處宅院本陳舊灰暗,頂上缺瓦,窗格不全,她通身也一無跳躍的妝飾,可立在檐下,卻如光映綠玉,亭亭其表,無端出挑。
“臣并無擔憂。”他答語前方將眼簾低下,“公主微行而來,宮中可知曉?”
同霞搖頭,伸手牽住他一只衣袖,目光含笑,輾轉落在他身后那個倚門靜立的女子面上,“她就是馮氏?”
高齊光并不轉看,平和道:“馮氏在后舍安置。她是臣的妹妹,名喚阿黛。”
這女子仍梳雙髻,同霞知道她定非馮氏,果見齊光坦誠,微微一笑,走上前去,“如此說來,今后我與高娘子便是姑嫂,看娘子大約比我年長些,就作姐妹相稱,也無不可。”
高黛先為公主降臨所驚,此刻仍心有惴惴,暗瞥高齊光,緩緩欠身行了一禮:“小女不敢。”
她體態纖纖,眉眼靈秀,因緊張而泛紅的臉反顯得幾分嬌媚,只是身上的味道非出蘭膏脂粉一類,卻是淡淡藥香,“姐姐生病了么?”
“她自幼喜好醫藥,在家鄉時便是女醫。”高黛不防同霞話端另轉,怔忪間卻是高齊光接了話,又指點她道:
“你先下去,看看馮氏。”
同霞并未多管,看高黛離去方又牽起了高齊光的衣袖,看向屋內道:“這是你的書房?”
高齊光頷首答“是”,抬手延請,將她奉至書案上座,親自倒茶:“臣家中只有清茶,請公主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