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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數個時辰, 逆臣夫婦就跪待在皇帝榻前, 觀看魏勘全神貫注地施救, 觀看陳仲焦頭爛額地問詢。但大約是上天庇佑, 皇帝在天色將暗時蘇醒過來,只是到底急傷元氣,臉色青黃, 行動也不可自理。
魏勘便又協同陳仲, 一人替皇帝撫背順氣, 一人服侍皇帝飲藥,盤弄了又有小半時辰, 情勢方算平穩下來。皇帝開口的第一句話是叫魏勘暫且退到外殿。這位臉色并不比皇帝好看的新任奉御聞言如蒙大赦, 退出的速度堪比來時。
內殿中終于又成了與兩年前相同的情形, 夫妻感受到皇帝下視的目光,齊齊叩拜了一個大禮。皇帝卻不知在想什么,又像是思緒遲緩未曾恢復, 良晌才揚了揚手:
“你近前來。”
同霞知道皇帝是叫自己,但跪了太久,起身時雙腿酸軟,被元渡及時攙扶才沒有失儀,“陛下可好些了?”她仍以端正的跪姿朝見君王,語帶微笑。
皇帝一手撫膺, 目光拂向她的雙膝,嘴角牽動,也似一笑:“其實你能夠明辨是非,也知道權衡利弊。那些事雖然朕有所失察,你們的所作所為,卻算是有功于社稷。”
同霞望著皇帝蒼老下垂的眉眼,心中不屑:“陛下不必再試探妾,妾是什么心思,是什么樣的人,妾自己最清楚,陛下卻是最不清楚的。”
皇帝略略搖頭,反問道:“是嗎?”又道:“朕從前確實不清楚,只以為你是你母親的女兒,便當有她的影子,比如柔順,比如謙恭。不過,你也有與她相似的地方,你的眼睛像她,笑起來更像。”
母親入宮后曾與皇帝見過多次,這是同霞已經知道的,只是皇帝此刻提起,不僅無關今日的事,語態之中又多了幾分曖昧意味。她不知怎么理解,遲滯半晌方道:
“孩子是父母生養,既不太像母親,便是像父親。妾出生得晚,不曾有幸得先帝教誨。所以他的殺伐決斷,妾就學成了桀驁難馴,他的至圣至明,就只學到了剛愎自用。”
她自然無一字是在貶低自己,也無一字是為追思先帝,可皇帝神情沒有一絲不悅,甚至微露欣賞:“先帝的圣德連朕都學不明白,何況是你?就是朕剛剛所言,你又能聽得懂嗎?”
同霞蹙眉望向皇帝,“陛下?”
皇帝淡淡一笑,放于胸口的手緩緩伸向她的頭顱,輕輕揉撫,又輕輕告訴她道:“當年得知你母親生下了一個女兒,朕大松了口氣。私心想,來日即位,議立儲君,便不用在你與蕭遷之間取一棄一了。”
同霞似不覺自己明白這話,但軀體內外已成一片寒冰。
元渡在稍遠處,只看同霞面上遽然間血色全無,卻沒有聽見皇帝說了什么。心中憂急,才要不顧上前,被陳仲兩步趕來,死死摁下了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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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子在尋常昏定的時辰來到紫宸殿。因為得到陳仲的嚴令,守在殿外的小臣既不敢迎太子進入,自己也不敢擅去通稟,硬生生將一國儲君晾了兩三刻。
然而太子并未見怪,甚至一字未問,神色平淡地就地等待,直至晚風新涼,天色全暗,終于看見陳仲走了出來,頗為禮敬地解釋道:
“陛下下午偶有不適,宣了魏奉御前來看療。因為并無大礙,又怕臨時免了殿下昏定,反令殿下不安。是以空勞殿下久候,請殿下恕臣怠慢之罪。”
就是單看這位大內官的面子,皇太子也并不敢計較,何況是君父圣體抱恙。他心中這才略驚,問道:“那陛下現在如何?臣未能體察圣心,實在是臣的過失。”
陳仲淡笑以示安慰:“殿下不必過憂。陛下這不是叫臣來請殿下進去了嗎?何況,還有喜事要同殿下說的。”
太子心中斟酌,不便再拖延,動了腳步,“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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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隨陳仲進到內殿,撲面果是一襲藥氣,只是不及看清御榻上的天子,一眼先被帷帳前跪著的兩人所驚,自己撩袍下拜的動作也僵了一僵。遲鈍的這片刻,便聞皇帝發問道:
“怎么?太子是在外站久了,有些累了?”
蕭遷這才回過神來,背后發了一層汗,跪倒道:“臣死罪!不知陛下圣體不安,侍疾來遲,請陛下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