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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擦過她耳廓的瞬間,微微停頓。
“……好好休息。”他說,“你該睡了。”
神久夜揉了揉眼睛,又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一點淚花:“那你呢?”
“我再看一會兒。”他說,聲音柔得像夜風(fēng)穿過樹梢。
“……看什么。”神久夜幾乎是在夢囈了。
波風(fēng)水門沒有回答。
她的頭一點一點往下栽,像小雞啄米。
波風(fēng)水門輕輕伸出手,虛虛地托在她下頜下方。她沒有真的栽下去,在半途又掙扎著抬起頭,迷迷瞪瞪地看他。
“睡吧。”他動作輕快又迅速地把人塞進了床褥里,用鵝絨被蓋好,“我在這里呢。”
“嗯……”神久夜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那你明天還會來嗎……”
“會的。”
神久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過去的。只記得在意識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額頭有什么溫熱的東西貼了一
下。
那觸感極輕,像蝴蝶停駐,又很快飛走。亦或者,那確實只是一陣風(fēng)。
。
神久夜做夢了。
夢見了自己乏善可陳的過去。
——是夏天。
她蜷縮在玄關(guān)的鞋柜旁,很小的一團,膝蓋上蹭著摔倒時留下的灰,手心也有,黏膩膩的。她沒有哭,只是安靜地坐著,等玄關(guān)那扇門從里面打開。
門開了。
奶奶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那雙干瘦的手垂在身側(cè),沒有要伸過來的意思。
“又弄臟了。”老人平靜說道。
她低頭看自己的膝蓋,小聲回答:“摔了。”
沉默。很長很長的沉默。長到她以為奶奶會像隔壁鄰居家的奶奶那樣蹲下來,吹一吹她的傷口,說“不疼不疼”。她等過很多次,每次都在等那個蹲下來的動作。
它從來沒有發(fā)生。
“……自己起來。去洗手。”
腳步聲遠了。
她慢慢爬起來,自己走到水池邊,踩著小板凳,夠到水龍頭。涼水沖過掌心的沙礫,有點疼。她把水開得很小,怕浪費。
這是她很小就學(xué)會的事。
再早一些的記憶,更模糊,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
那是媽媽的手。很白,很軟,指尖有一點淡淡的洗衣粉味道。那只手捏著她的小肉手,一筆一劃在紙上寫她的名字。媽媽的聲音很好聽,像收音機里的晚間廣播,說“這個字念‘夜’,是小寶貝的名字哦”。
還有爸爸的肩膀。寬寬的,硬硬的,趴在上面能聽見他說話時胸腔的共振。爸爸喜歡把她舉過頭頂,讓她“騎大馬”,她咯咯笑個不停,小手揪緊爸爸的耳朵。
然后是哭。
很多人哭。黑色的相框。白花。她被人抱著,不記得是誰,只記得那人的衣襟濕了一塊,冰涼地貼在她臉上。
她那時候太小了,小到不明白“再也不回來”是什么意思。只是在后來很多個等不到爸爸媽媽的黃昏里,慢慢知道了。
爸爸媽媽去世后,她跟著奶奶生活。
奶奶不喜歡她。
這是她十歲那年才終于確定的事。不是賭氣時的猜測,不是敏感多疑,是確鑿的、不需要任何證明的事實。
不喜歡她吃的飯總要剩一點;不喜歡她的長頭發(fā)掉落在浴室地漏;不喜歡她放學(xué)回來先喊“奶奶我回來了”時的腳步聲;不喜歡她安靜地寫作業(yè)時的呼吸聲;不喜歡她存在的方式,不喜歡她本身。
她試過變好。
考第一名,把獎狀端端正正放在桌上。奶奶瞥了一眼說:“收起來吧,占地方。”
做家務(wù),把碗洗得干干凈凈摞進櫥柜。奶奶打開櫥柜,重新擺了一遍,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生病發(fā)燒,自己量體溫、找藥、倒水,安靜地躺著,不吵不鬧。奶奶傍晚推門進來,把一碗白粥放在床頭,轉(zhuǎn)身出去。
粥很燙。
她等了很久才喝。
后來她不再試了。
不是賭氣,也不是怨恨,只是像習(xí)慣了陰天的人,不再期待晴天。奶奶不喜歡她這件事,像墻壁的裂縫,像窗框的漆皮剝落,是這間屋子里無法更改的一部分。她學(xué)會了繞開那道裂縫走,學(xué)會了不去碰那片剝落的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