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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她發出刺耳的尖嘯,人形身軀逐漸干涸,替而代之的是一只性狀可怖的巨大魔獸。
正是一只嚶嚶怪。它縮成一團,似乎極想找一處地縫鉆進去,不斷發出“嚶嚶”的悲鳴。
話音未落,“轟隆!!!”一聲巨響!
宅院在恐怖妖力的自爆沖擊下劇烈震顫。屋頂的青瓦嘩啦啦墜落,卻在半空中就被肆虐的妖氣碾磨成齏粉。
明白自己徹底完了,她尖嘯一聲,引爆了殘存的所有妖核本源!
那面碎裂的鏡碎片懸浮在空中,每一片都呈現出方青箬獰笑而絕望的臉龐。
“靨大人,青箬誓死追隨您!”
周遭景象驟變,化作無邊無際、妖艷搖曳的巨大花海。驚天動地的爆炸中,妖花本體四分五裂,恐怖氣浪將柳清圓狠狠掀飛出去,重重砸進遠處的斷壁殘垣。
劇烈的震動漸漸平息,唯剩下一地迅速枯萎的破碎花瓣,以及那個蜷縮在血泊中、被銀光屏障守護著的柳知微。
一片死寂中,柳清圓從廢墟里緩緩站起,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還有忠心可言?”
她走到那堆凋零的碎瓣前,指尖凝聚靈光,輕點其中一塊最大的鏡片碎片。
“不過是想掩飾真正的秘境……”
所有散落的鏡碎片化為青金色流光,凝聚壓縮,最終化作一顆龍眼大小、隱隱透著血絲的妖丹。
幾縷不甘的血絲環繞在妖丹周圍掙扎扭動。但下一刻,妖丹表面驟然浮現出細密的銀色紋路。
咔嚓……
妖丹瞬間裂開,幾塊溫潤剔透的碎玉從中掉落,散發出微弱卻純凈的靈光。
柳清圓目光一凝,俯身拾起碎玉:“魂玉?還想復活什么?”
她指尖摩挲著碎玉溫潤卻殘缺的邊緣,仿佛能刺入靈臺,映出千年前古羅秘境里那場精心編織的幻夢。
其時,為了對付那位修為高深的流仙門首席,最擅幻夢之術的魔域護法方青箬,為其拈來一重夢魘,照見其心底深藏之魔障,并從中摹得一道秘術,令這位首席將自己認作主人,以姐弟相稱。然這位首席竟借秘境玄機,反將彼身困于虛天幻境之中。
夢里的她,不再是法力高強的魔族護法,只是土地廟旁一株無人問津的野花。她有了個平凡的名字,過著庸常瑣碎的日子。最大的波瀾,便是那個名喚林疏言的柴夫。
她們會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她性子里的頑劣變成了村野姑娘的潑辣,捉到魚便惡作劇地扔到他身上,看他無奈又包容的樣子。
而那個幻影般的林疏言,木訥,寡言,卻將她每一個無意間的喜好都默默記住。為她,他肯埋頭搬上半年的柴禾,就為帶她去逛一次喧鬧的廟會,買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
在那場夢里,他們甚至會有一個孩子,會平安康樂,仿佛能得老天爺一輩子的眷顧。
……多可笑。
不過是隨意排布戲文,定了那孩子早夭化鬼的結局,竟就讓她徹底崩潰。
幻境本該到此終結。
可她竟硬生生從那份虛妄的“母愛”中榨取力量,爬了出來。十指鮮血淋漓,瘋了似的刨開那個虛構的小小墳冢,強行將夢中那根本不存在的“鬼嬰”封入魂玉,以自身魂力苦苦滋養至今。
可那一切都是假的。
唯獨她沉溺其中的執念,成了唯一真實、也最可悲的東西。
至此,她便棲身于那位墮入魔道的首席軀殼之中,在世間漂泊游蕩,聽憑靨大人的差遣。若無任務在身,她便攜著這副軀殼,獨自踏上尋覓復活丈夫與孩子的渺茫長路。
柳清圓定定地看了那魂玉片刻,將其余碎玉納入袖中。
她走到柳知微身邊半蹲下來,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雖然微弱,卻還算平穩。
“這般輕易就著了道……”她嗤笑一聲,語氣里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別的什么。
先收拾爛攤子吧。
將那塊最大的魂玉碎片握在掌心,柳清圓飛身躍到不遠處一段尚未倒塌的窗臺上。窗外,奔流不息的大江倒映著破碎的星光。
隔江近處,漫天的花瓣仍在紛紛揚揚地撒落,隨著風輕輕掠過,蕩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江對岸卻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與此地的死寂殘破恍若隔世。
柳清圓迎著微帶腥氣的江風,低聲哼起一首調子古老而悠長的曲子,旋律古怪,帶著說不出的蒼涼。
她就那樣呆坐著,目光遠遠落于對岸那片虛幻的熱鬧之地,一動不動,像尊沒有生命的石雕。
幾朵零碎的白色小野花被風卷著,粘在她染了塵灰血跡的衣袖上。她垂眸,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拈起那幾朵脆弱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