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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歇就歇了好久。
又是十年過去,姑媱山上還是只有那一間主殿能住人。其他地方的殘垣斷壁長滿了雜草,春天的時候會開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白的黃的紫的,星星點點,倒也好看。
柳知微偶爾會念叨兩句,說什么時候把偏殿也修一修,以后好收徒弟,補貼點家用,也是給人們一些自保的能力,更好地生活下去。
柳清圓每次都說好,明天就動工,然后明天永遠都是明天,柳知微也就不提了。
徒弟嘛,收不收的,也沒什么要緊。反正她倆在山上清清靜靜地當野人就夠了,要是有弟子啊,每天只能體會大自然風光,漫山遍野挖土吃。
這些年來聚集在山下的人越來越多,竟然發展出了一個小鎮,每逢佳節便要熱熱鬧鬧地辦一場廟會,柳知微和柳清圓便膩膩歪歪地拉著小手去逛街,只是套圈的時候柳清圓不會再用靈力當老賴了,多次以后熟能生巧,她已經能百發百中。
這小鎮上住著百十來戶人家,多是普通人,也有幾個小修士,都是散修,修為低得很,見了她們就恭恭敬敬喊一聲“前輩”。
柳知微最開始不習慣,后來就習慣了。每次下山買菜,那些大嬸兒們就“仙子”“仙子”地喊她,喊得她直害臊。
“別喊仙子,喊小瑛就行。”
“那可不行,”方嬸兒擺擺手,“您是仙門的人,怎么能喊小瑛呢。”
柳知微哭笑不得,后來就不說了,愛喊什么喊什么吧。
方嬸兒家在鎮子東頭,有個小院子,平時種些菜拿到市集上去賣,不賣菜的時候就拿出藥膏來好好護理自己的手,不讓留繭子。她男人姓林,是個樵夫,勤儉持家,吃苦能干,更是把老婆寵上天了,鎮子里都曉得他是個遠近聞名的“耙耳朵”。
方嬸兒也愛說八卦。
誰家兒媳婦生了個大胖小子,誰家閨女跟隔壁鎮的后生看對了眼,誰家老頭兒偷藏私房錢被老婆發現了,誰家婆媳又吵架了……她都知道,講起來繪聲繪色,比說書的還精彩。
柳知微很愛聽。
夏天晚上,暑氣消了,她就牽著狗兒,柳清圓就抱著貓兒,她倆一起下山,就坐在方嬸兒家院子里,一邊嗑瓜子一邊聽她講那些家長里短。柳清圓嫌吵,不愛來,但每次柳知微去,她也跟著去,就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剝瓜子,剝一小把就往柳知微手心里放。
方嬸兒看見了,就笑:“仙子好福氣,你家這口子是真疼恁。”
柳知微把那一小把瓜子倒進嘴里,嚼得咯嘣響,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那是。”
貓狗都是在山腳下撿的。
一只黃毛小土狗,旁邊就蜷著一只金色的貓兒給它取暖,看著可憐兮兮地,要是不管估計都活不過那個冬天。
狗剛撿回來的時候瘦得皮包骨,餓得狠了,見什么都咬。柳知微的鞋被咬壞三雙,柳清圓的裙擺被咬出了好幾個大洞。
柳清圓氣得要扔它出去。
柳知微攔住了,蹲下來,看著那只縮在角落里、渾身發抖的小黃狗,沉默了很久。
“它怕。”她說,“它怕我們也不要它了。”
小狗看著她們,眼睛里汪著一包淚,嗚咽著不敢動。
柳知微嘆了口氣,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的腦袋。
“不扔,”她說,“留下來,跟我們一起過。”
小狗好像聽懂了,尾巴搖得像風車,快得立刻原地起飛轉了三圈。
貓是自己跟上山的,也不怕人,就蹲在山門口那只歪耳朵狐貍旁邊,一蹲就是一整天。
柳知微出門的時候看見了它,它沖她喵了一聲。
柳知微站住了,一人一貓對視了很久,然后柳知微彎下腰,把它抱了起來。
“這只也留下。”她說。
柳清圓沒意見。
于是姑媱山就有了狗,也有了貓。
狗叫芝麻,貓叫洛洛。
芝麻愛黏著柳清圓,洛洛愛黏著柳知微。白天她們出門買菜,芝麻就跑在前面,尾巴搖來搖去,洛洛就趴在柳知微肩膀上,懶洋洋地曬太陽。晚上吃完飯,她們牽著芝麻出門遛彎,洛洛就蹲在門口等,等她們回來,喵一聲,在她們腳邊蹭來蹭去。
日子就這么一天一天過,平淡得很,也安穩得很。
偶爾會有客人來。
沈流商的墓在姑媱山后山,是謝濟泫親手立的。
說是墓,其實就是一塊石碑,上面什么字也沒刻,底下埋著一支五彩鸞羽,那算作沈流商的一件遺物。啾啾是師哥的靈寵,師哥消失以后,啾啾的靈也消散了,可是卻留下了這一支鸞羽,不腐不朽,似乎在暗示著什么,于是謝濟泫一直沒有放棄過尋找。
那人每年會來一次,或許是久了,他也越來越像人,會過起人間的節日來了。
清明的時候,他就會來看看那塊碑,探一下地下的靈有沒有凝聚的時候。
柳知微她們一直在遠遠地看著他,他走的時候會路過山門,跟她們說些話,然后下山。
柳知微喊他嫂嫂,問他要不要進來坐坐。
他搖頭說:“幽都那邊走不開。”
謝濟泫大部分時候守在幽都,因為他成了那里真正的神,卻依舊不為天地所認。因為現在的世界是為共序之地,萬物皆可以做自己的主了。
現存的神仙都要失業了。
柳知微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霧氣里,忽然有點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