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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曹瑩出了刑房,交代左右守好,誰也不許進。她帶魏寧轉這一圈,既是恐嚇,也是拖延,她其實也不曉得該如何對魏寧,是輕是重她心中沒個準數,頗有些忐忑。她悄悄嘆氣,若是魏寧真是個柔弱書生,見上這一圈折磨便什么都說出口便好了。
好在能做主的人已經到了。
曹瑩抬腳進了隔壁一間牢房。著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袍的梁茵已站在里頭了。
“你真是……又給我找個大麻煩。”門剛闔上,曹瑩便不滿地對梁茵說道。
梁茵背對著她,正抬頭看著透進光來的小窗。
“說說罷,如何辦呢?這些清流言官最是麻煩,一個比一個骨頭硬,你帶來的這個當年便是硬骨頭,這些年過去,只會更硬。那會兒你舍不得,現下就舍得了?”曹瑩的數落滔滔不絕,“敢罵陛下昏君,小魏大人長了年歲也長了本事呢,哎唷唷,不愧是你看中的人,非同一般!”
“好了,說正事。”梁茵充耳不聞,回過身,嫌她聒噪,打斷道,“陛下覺著她不是獨自一個,背后應有人指使,要你我好好審一審。”
曹瑩只覺得荒謬至極:“背后有人?你?她若能撇開你跟旁人牽扯上,那她得是個什么神仙。”她想了想,忽地笑出來,“你說說,審出來背后是你該有多好笑?”
梁茵冷冷看她一眼。
曹瑩被她看得背后發毛,連忙認負,道:“好好好,我不說便是。你直說罷,如何審?還是如之前一般?我再將她往水里按幾回,走個過場?”
“不,”梁茵吐出一口濁氣,冷聲應道,“怎么痛怎么來。”
曹瑩聞言一愣,對清流言官的常例本該是多用不留痕的刑罰,畢竟武死戰文死諫,多得的是清流官拿詔獄落下的傷當勛獎,她們也不愿落下這個話柄,滿朝樹敵非她們本意,能少一個便少一個罷,如魏寧當年受的水刑便是最常用的法子之一。上來便是鐵鞭刮骨弄得鮮血淋漓多是對粗人,少有用到文官權貴身上的。
“你……說真的?”她有些不敢信,多問了一遍。
“人不能死,別留治不好的傷,再就是要夠疼,花樣多用些,不急,慢慢來,打完了醫,醫完了接著打。”梁茵如她所愿,冷聲重復了一遍。
“你……舍得?”曹瑩眨眨眼睛,心下的話本故事已編了好幾個模樣了。
梁茵閉了閉眼,聲音有些干澀,難得地說了句真心話:“我沒法子了,得要她曉得疼,曉得有些事是不能碰的。好生說不聽,那便只能叫她吃些教訓。”
“成,那我省得了。”曹瑩忖了忖,心中有了成算,她挽起袖子便要出去做事。拜魏寧和梁茵所賜,她都做到副都指揮使了,還是得親自來辦這樣的事。
抬腳走到門口正要開門,忽覺哪里不對,停下腳步,轉過頭詫異地看向梁茵:“你不走?”
梁茵淡淡回看她一眼,不動的腳步已把話說完了。
曹瑩驚得睜大了眼睛:“這墻可擋不住什么。”
梁茵回過身,不理會她了。
曹瑩深深看了一眼她落寞的背影,閉上了嘴,放輕了腳步退了出去,替她閉緊了門。獨留梁茵陷入與隔壁一般無二的寂靜。
許久之后,斷斷續續的聲音從墻那邊透過來,先是忽高忽低聽不分明的交談,再是軟鞭破空落到皮肉上,而后是隱忍的聲音壓在喉中。梁茵本也是刑訊的好手,她能從聲音里聽出變化來,因此不必凝神去聽便曉得,曹瑩用的力道在漸漸加重,而本還能忍耐的叫喊漸漸地也就壓不住了,無休無止的疼痛席卷而來的時候,不自覺地便會喊出聲來,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痛,一聲比一聲絕望。再有一會兒,她會連聲音也喊不出來,聲音會再一次弱下去,只余下無力的喘息,頭腦會麻木會混沌,什么都記不得,只記得疼痛與哭求。
會疼,會喊,會哀嚎,會顫抖,會哭泣,這便是人。
這才是第一日。
梁茵不曉得魏寧能熬到哪一日,但她別無選擇,詔獄不是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來了便得熬,熬不住了也還是要熬。這才是這世間的道理。
魏寧醒過來的時候洶涌的疼痛比神智先一步復蘇,身體好似被一寸一寸碾碎了重新拼湊,除了疼痛就是疼痛,再感受不到旁的,連喘息都會牽動起密密麻麻的疼,她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呼吸。
到了此時她才留意到自己在哪里,她們已經將她解下來換了間牢房,讓她俯臥在石榻上,身下是稻草和干凈的褥子,她聞見了新鮮稻草的氣味和皂角的清香。有人坐在她榻邊,手上忙碌,背后被牽動著一陣一陣地刺痛——是有人在給她上藥。那是不一樣的痛法,魏寧也是到了這時候才知道,疼痛也是有不同的,不是一路推高直奔著天塌地陷去,而是有不同的層次,像山水畫一樣,一層迭著一層,卻又彼此暈染生出新的顏色來。
她疼得沁出汗來,悶哼一聲,咬著牙試圖回頭看看身邊的人是誰,卻被一只手按住了頭顱。
“莫要亂動。”
那嗓音魏寧再熟悉不過。是梁茵。她聽話地不再試著回頭,因此也看不見身后梁茵那赤紅的一雙眼。
那雙冷厲的眼眸里滿是血絲,手卻依然很穩,先用配好的藥湯洗掉血水,再用干凈的細棉布攢干,露出瘡口來,而后細細地撒上一層藥粉,她做得很細致。可每動一下就叫魏寧痛得發抖,她又不愿出聲叫梁茵聽見自己的軟弱無力,咬著唇,指尖攀著石榻邊緣用力到發白。
“疼?”梁茵看見了她的隱忍,開口問道。
魏寧不說話,叫撒到傷口上的藥粉激得悶哼出聲。
梁茵冷冷笑了一聲,道:“這才到哪里。今日不過是小試牛刀,明日后日,你又能忍到幾時?”
魏寧不想同她講話,一味忍耐,只當一句也不曾聽見。
“膽子不小。你曉得這詔獄招待過多少你這樣鐵骨錚錚的言官么?你曉得他們都是什么下場么?你曉得你會是什么樣的下場么?”梁茵沒指望她答話,只說自己的,手下清洗傷口的力道漸漸顯得粗暴,魏寧疼得腦仁一跳一跳,悶悶的喘息也漸重,梁茵頓了頓手,叫她緩上一緩,冷笑道,“你曉得,你都想過,卻仍決定了要這樣做。想要去死是不是?魏修寧,你該曉得,在這里,死才是解脫。”
她并不是無所不能的神明,在陛下面前周旋的時候她的心也是提著的,她也料不到陛下會是個什么心思,在陛下面前的每一刻她都恐懼最殘酷的話自陛下口中吐出來,連轉圜的功夫也不留給她。沒人曉得她走出陛下寢殿的時候心口跳得有多快,被冷汗浸濕的內衫貼在身上又有多冷。
眼前這個冷漠無情的人也不會曉得,她聽著熟悉的聲音化為哀嚎與慘叫之時,是如何的煎熬。她定下的刑罰又何止是給魏寧一個人的呢。
梁茵在自己給自己施與的折磨里生出了怨與恨。
八年啊。是她做錯了事,是她選錯了人,是她自甘下賤是她泥足深陷,可總有些時候,她也會桎梏氣閉里觸摸到愛意,她以為她們能一直這樣下去,魏寧不愿意說的真心話,她多用些心也能聽見的,她以為她低到塵埃里的心能牽絆住魏寧哪怕半分。五年不夠,那八年,十年,十八年,多花些功夫她們總能追上來的,她總能捂化堅冰的。可直到今時今日,她總算能夠直面這么些年她都不愿睜眼去看的實情——她從始至終不能改變魏寧分毫,她們遲早會分道揚鑣。
她真的不知道么?
多么可笑,長在見不得光的陰影里頭的鼠輩怎么會想要擁抱烈日朝陽?
她也是血肉生長的一顆心啊,當被一墻之隔的聲音反反復復地磋磨的時候,她也是會疼的,疼得狠了她也會慌不擇路地想要逃竄回到陰影里頭去。
在魏寧半死不活的時候,梁茵頭抵著冷硬的墻,赤紅的眼眸里生出癲狂,她已在想若到了沒有辦法的時候如何才能李代桃僵,又如何將銷名改姓的魏寧永久地禁錮在自己身邊——她并非做不到。
是她錯了,她以為她該要隱忍該要克制,她以為放手便能得到,她以為她愛的是火光而她是撲火的飛蛾,但到了這時候她才知道,她不在乎魏寧眼中的光是不是亮的,她只恨魏寧不能將所有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她愛魏寧,愛魏寧的一切,她要魏寧活著,她病入膏肓地想要擁有完完整整的一個魏寧,哪怕得到的只是全盤的恨,哪怕朝陽自此暗淡皓月從此無光。誰說全盤的恨不是朗月獨照呢?
她已要瘋了。
她閉起眼,用痛到幾近碎裂的頭顱磕碰石墻,不知在向誰人一遍一遍發問。
為什么?為何我想要的永遠得不到?為何愛也好恨也好總要將我繞過?父母師長之親,信念道義之忠,摯友伙伴之義,忠君敬事之誠,紅顏卿卿之愛,她拼盡全力,機關算盡,到頭來卻是無親無愛不忠不義不誠不智,落得個天地之間孤影寥落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