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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臺自不會善罷干休,無數的勸諫折子變著花樣地寫,在通政司與政事堂的默許之下,統統堆上皇帝的案頭,皇帝留中,臺諫便接著上。連帶著館閣翰林也跟著一道,魏寧是寒門進士出身,是在朝中無權無勢唯有一身清流傲骨的人,這與他們又是一路的。再加上國子監弘文館,半個朝堂都裹了進去,前所未有的力量牽絆住了皇帝磨刀的手。
“你們權欲熏心的陸憲長*倒也真是有些手段,可見爭權奪利之心也并非無用。”梁茵評點道,她說的是魏寧的上官御史大夫陸觀。
魏寧瞪她一眼,看在她給了消息的份上沒有罵她。
梁茵卻笑道:“你覺得我辱她?不過是你不曾見過她另一面罷了。你瞧著罷,這一回最終收獲最多的必是她陸省方*。”
魏寧不愛聽她這般無禮地評述他人,自也不愿搭話。
梁茵卻來了興致,自顧自地說下去:“不信?她這人從不做虧本買賣,一個你無足輕重,若無利可圖,她會為你得罪整個政事堂?無非是眼睛夠尖,曉得政事堂諸宰會如何選罷了,她去一推再往陛下殿外一跪,她的名望不就有了?她陸省方可不是進士寒門出身,與你們多少有些距離,這下好了,誰不說她忠義,清流魁首的位置非她莫屬了。你我可送了她一個天大的好處。”
魏寧一聽便曉得,她在其中亦是推波助瀾了。只不過蠅營狗茍的事她懶得聽。
“你那小姊妹也不遑多讓,就是那個方少規,她現下是太學博士罷,那文章寫得真是好,每一篇都堪稱名篇,國子學太學叫她煽動得義憤填膺,要不是陸省方曉得攔著,叫學子午門叩閽那便不好收場了。只不過這方少規學問好,人卻也倨傲,在哪里都與同僚處不來。她走不了太遠的。”梁茵今日好似頗有興致,說起閑話來滔滔不絕,魏寧不想聽,她也還要拎著魏寧的耳朵講。
魏寧都要煩了,瞪著她道:“你到底要說什么?”
梁茵笑了笑,彎了彎眉眼,道:“修寧,你覺著,陸省方、方少規、唐夢濟三個人,誰高誰低?”
魏寧不曉得她要說什么,抻著頭皺起眉看著她不做聲。
梁茵也不要她答,看著她的眼睛,鄭重道:“她們皆不如你。”
魏寧愣了一下,這一刻梁茵的眼眸太誠摯了,她明亮的一雙眼閃動著璀璨的光,在這樣的境況下也還能晃動魏寧的心神。在那里頭,魏寧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她自己。
她垂下頭,移開了對視的眼。
梁茵不曾在意她的垂眸,接著道:“修寧,你可記得,當年我同你講,你遭遇苦難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么,而是你太過微末。這么些年過去,你往前走了這么多,發出的聲音卻也仍是微不可聞。你說了真的話、對的話,卻于世道沒有半分助益,你的殉道又有何用呢?蚍蜉撼樹死如鴻毛,真的是你要的么?你想想,若你在陸省方的位置上,若你在政事堂,若你官居一品,你還會覺得此局無解么?你瞧見了,他們是能逼得陛下退讓的。到了那時你便是死也要帶起地動山搖。你可能懂我在說什么?就如你那一年面對我選擇隱忍不發一般,為何就不能忍一忍以待來日呢?”
她說的話魏寧向來只聽一半,她警覺地看她一眼,道:“你覺得你能勸服我低頭認錯?”
梁茵頓了頓,問道:“那你錯了么?”
魏寧輕笑一聲,傲然回道:“不,我沒有錯,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我只是盡了自己的本分。”
“很好,那你便這樣熬到最后一刻。”
梁茵說著好似威脅的話,落到魏寧耳中,卻好似聽到了梁茵無奈縱容的輕笑,她疑心自己聽錯了,抬頭去看,梁茵卻已站起身離去了。她咬牙忍著疼支起身子轉過頭,看著梁茵的背影,忽地覺出無盡凄涼,她不由自主地開口喚她:“梁茵。”
梁茵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魏寧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看著她的背影只覺心頭酸澀喉頭哽咽,好一會兒方澀聲道:“你曉得我有多恨你么?”
“我曉得。”梁茵沒有回頭。
“你不曉得!每一次,每一次……你帶給我的痛自來遠勝詔獄的刑罰!我好痛!我好恨!”魏寧閉上眼,再支撐不住自己,整個人落回到榻上發出一聲低啞的呻吟,“……不要再來了。你我本就不該有這孽緣,早該一刀兩斷。”
梁茵回過頭來,恰好錯開了與魏寧的對望,魏寧看不見她深沉決然的眸光,只聽見她低沉的回應:“那我情愿你永生永世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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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憲長是御史大夫的別稱
*這一任御史大夫叫陸觀,字省xing方,名和字出自周易觀卦,她是官宦之家恩蔭出仕,所以說她跟寒門有點距離,因為她其實沒考科舉,出身背景也不一樣。前面給魏寧放假的也是她。這是個政治投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