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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不虞還是沒說話,手扶著自己腰間那把長刀刀柄,指節泛白,像是要活生生捏碎了一般。
謝從池背對著他,見自己的問題還是如石沉大海一般杳無音信,也不在意,自顧自又接著道:“我一直以為你死了,死了很多年了。”
謝不虞也看不清他此刻面容,只知道內心定然是五味雜陳,極不好受的。
謝從池捏緊了手中的茶杯,背對著謝不虞,眼眶發紅,他深吸了一口氣:“我找了你快十年了...謝知懷。”
“我明明可以權當你死在了那場大火里,可我又不相信你那樣一個高傲到骨子里的人,會就這樣輕易的死去。”
“可你也沒想到我還活著吧?謝不虞,你會好奇我是怎么從當年那場大火中幸存下來的么?從那時起,我便知道自己不能倒下,終有一日必須要成長到......擔得起重振虞北大任的時刻。”
“我不希望故土就以這樣潦草的結局終結了世代先輩們于玄天忠貞不渝的事跡,我不信通敵叛國這等莫須有的罪名。”
“于是我隱姓埋名了很久很久,我乞討過,哀求過,做過苦力,什么能讓我活下去,填飽肚子的事情我都干過。”
“那時候誰會記得曾經風光無限的虞北?誰會關注一個縱使從前盡忠效力,如今卻被判通敵而被滅了的一個家國?若是幸存下來的人有誰輕易暴露了身份,下場便是腦袋與身體直接分家。”
“我心驚膽戰地度過每一天,就這樣好不容易熬到了有一日可以將自己的溫飽解決了,暗中四處試探尋找當年效忠于虞北,卻散落四方的心腹,我一點點,一點點又將虞北一盤散沙聚集成可以一捧的力量。”
謝從池側過頭,看著謝不虞:“可我這一路上,縱使再艱難,再困苦,也從未放棄過打聽你的下落。”
“直到有一日,段時泣向我訴說,他收到了一份來自玄天的消息,這消息的落款無名,內容也極為簡單,大意就是說如今虞北遺存下來的血脈,只剩我一人了。”謝從池談及此,才發覺灌進嘴里的茶,隱隱變得越發苦澀起來。
“那時我還是太年少,竟只顧念著這消息,都未曾細想過,這來自玄天一條藉藉無名的消息會是誰有意寄來的。”
謝從池起身,行至謝不虞面前,平視著他,淡聲道:“如今......答案已經顯而易見了。”
“你在玄天隱姓埋名數十年,混進北檐堂,靠你從小練著與我截然不同的獨特的刀法,搖身一變成了北檐堂第一,還換了個假名謝玄微以此瞞天過海。”
“如今又騙過段時泣,成了謝俠士,這身旁呢,還悠哉的收了一個小徒弟,看年歲倒是與我相仿......”
“不過這些都是我后來知道的了,反正過去的事情,你似乎也不是很在意,我倒也無所謂了,畢竟論瀟灑,我比起你來說,應是自愧不如的,原來你活著,也能將這些怨恨打碎了吞回肚子里,一聲不吭假死了很多年。”
“你若是不想回來,或是想繼續在玄天做你那風光無限的厲害俠客,我可以裝作從來沒見過你,可以裝作你真的死在當年那場大火里,也不要讓我瞧見你如今這番堪比行尸走肉的一副空皮囊。”謝從池帶著嘲諷的笑道。
“可是謝不虞,你卻又偏偏挑這個時機恰巧回來了,是有什么目的還沒達到么?我不信這是你所謂的巧合二字便能含糊過去的......你也沒必要在這里和我兜彎子。”
“......哥哥,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了。”謝從池攥緊了衣袖下的手,深吸一口氣,悶聲吐出這么句話來。
祝殃銘那張臉在謝從池腦海里一閃而過,恍然間有了一個猜想,但謝從池覺得不可能,于是又在腦海中否定掉。
怎么可能會是因為他以為自己死了而想把這些年的東西全都彌補上。
他了解謝不虞,卻又好像不是很了解,這番比較之下,他竟可憐的發自心底的艷羨祝殃銘的天真和幸福,想必事事都有謝不虞他這個當師傅護著吧。
謝不虞又闔上了眼眸,他不想回頭的,卻又毫無藏身之處的,那些年親身經歷過而鐫刻在腦海里的回憶,終究還是在這場殘燭冷月下,剝開被歲月裹挾了風塵的蜜糖外表,苦楚沿著當年年少的心一直彎曲蔓延到如今。
謝不虞不想回虞北的理由有很多,卻獨獨只有一條才能真正令他不得不懷念這片土地,該說什么呢?原來當年自己希望活著的那個人竟是真真切切的活在這世上,這就足夠了。
只要虞北這根大梁有人來挑,他就安心了。
謝不虞睜開眼,垂眸看著面前這個與自己樣貌有四分相像的弟弟,與多年前那張記憶里稚嫩的臉隱隱重合在了一起。
其實那張籍籍無名的字條并非是他所寫,究竟是何人又揣著怎樣的心思寄給謝從池,于謝不虞而言已經不那么重要了,倒不如順水推舟,他輕笑出聲道:“從池,那就權當我......死在那場大火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