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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闌意猛地一怔,身體晃了一下,第一次露出了分外真切的茫然神色:“早夭的道侶?我從未聽過此事。若是真有,我這個做母親的,怎么會一無所知……”
一句話落下,兩人同時靜了,一時間院內只剩枝葉簌簌的聲響。
遲聲望著柳闌意,柳闌意也望著遲聲。
兩段殘缺的往事,此時拼在一處,湊出了紀云諫完整的一生。幼時體弱多病,少時驚才絕艷,卻逢丹田碎裂、受退親之辱,重回高處后,又接連遭遇喪父喪妻之痛,期間伴著母親遲來的悔恨、旁人藏在暗處的的冷嘲熱諷。
他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不吵不鬧,所有的苦楚都隱忍地、安靜地留給了自己。
遲聲怔怔地站著,不知何時,淚已打濕了臉頰。
第111章 莊生夢蝶
見柳闌意也開始垂淚,遲聲才抹了眼淚,拿出張簇新的帕子遞到她手上。帕子是紀云諫給他備好的,均繡著紀氏的暗紋。
只從這一點,柳闌意就知道紀云諫是真將遲聲放在了心上。經歷了這么多,如今她作為母親所求的,唯有紀云諫這一生能夠平安順遂。往日里催促他成家,是見他常年孑然一人,擔心世間沒有再值得他掛念的東西。如今他總算覓得了良人,雖是個男子,但柳闌意已生不出阻攔的心思。
她接過帕子,拭去了眼角的淚,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
那玉符不過指節大小,用天蠶絲織成的絡子墜著,光華悉數內斂。它看著樸素無華,卻是從上古大能遺澤中傳承的至寶,內藏本源法則之力,能輔道基增靈氣、淬神元固靈息,自煉器宗開宗起便只傳給最核心的嫡系子弟。
柳闌意沒有多言其中玄妙,只輕輕放在遲聲掌心:“這是柳家的傳家之物,你貼身戴著。”
遲聲剛要推辭,便被她按住:“云諫看重你,我這個做母親的自然也要好好待你。”話落,她起身理了理衣擺:“我先回去了。”
遲聲連忙跟上,一路將她送至院門外,柳闌意回頭看了他一眼:“進去吧,不必送了,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同我說。”
遲聲應下來,在院門口目送著柳闌意走遠,暗自松了一口氣,不知怎的,他莫名對柳闌意有些畏懼。那顆玉墜貼在脖子處,微微發熱。
午后沒多久,紀云諫如約回了院,雨也漸漸歇了,遲聲正在逗廊下掛著的雀兒。
紀云諫走到遲聲身后,遲聲順勢仰躺進他懷里,抬起頭想去親他的側臉。紀云諫卻捏住他的下巴,仔細打量了一下:“眼睛怎么紅了?”
遲聲不作聲,把那玉符取出來給他看。
紀云諫只掃了一眼,目光又落回遲聲臉上:“我母親來過了?能把這玉給你,說明她很喜歡你。”
“那當然,只要見過我的人,就沒有不喜歡我的,”遲聲的臉頰被捏著,說話時像一尾正吐著泡的魚,“但你也不用眼紅,畢竟我最喜歡的是你。”
泡泡沒能吐出來,因為紀云諫低頭含住了那一張一合的唇。
待桂花落盡后,遲聲就回了楓嶺宗。
蕭含章經歷了妖族動亂,知曉符陣的重要性,有意大力扶持符修,見遲聲天分出眾,便撥出了一片僻靜的山頭供他鉆研,還調配了四五個弟子供他差遣。遲聲本就癡迷符陣,如今更是整日與幾位同門一起鉆研陣法,扎進去之后就不分日夜。
紀云諫則是回了天隱宗,他接過了紀天明生前的職責,眾人都改口稱他為青云峰峰主。
峰中諸事停滯已久,正是百廢待興時,他除了潛心鉆研劍道,還得打理峰內大小事務,此外又收了十來位新入門的小弟子。
兩人各有各的忙碌,隔著萬水千山只能靠傳聲符聯系,好在他們有著說不盡的趣事,從來不嫌枯燥。
遲聲說自己琢磨出的陣法把山頭炸得只剩下半截,蕭含章當時臉黑得像塊黑炭,紀云諫說你不必怕他。只管按自己的心意來做。轉頭就給楓嶺宗送去了一批新的靈器,蕭含章只能含淚收下。
紀云諫說新入峰的弟子莽撞,總在外惹出事端,他隔三差五就要去禁閉處領人,這輩子沒這么丟臉過。遲聲便在那頭悶笑。
有時兩邊都不說話,只聽著符里傳來的呼吸聲,各自忙各自的事情。
稍有空閑,紀云諫便會前往楓嶺宗去見遲聲,遲聲總是心無旁騖地鉆研著,一抬頭才發現他已經在旁邊立了許久。紀云諫一度覺得自己還沒有符陣重要,可只要遲聲笑著往他懷里撲、神采飛揚地分享著新的發現,紀云諫那些陰暗的小心思也隨之煙消云散。
當然這消散也并非是完全的心甘情愿,他曾旁敲側擊過幾次,說遲聲若是愿意,可以來天隱宗發展,自己會給他提供更好的條件。
遲聲卻搖搖頭:“我的朋友都在這邊。”
這話剛說完,溫沅的傳聲符就亮了起來:“師兄,你上次教我的那個陣法我學會了!”
遲聲笑得眉眼彎彎:“不愧是我的開山大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