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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甩開管家、侍衛、隨從,一個人溜出來看花燈。”
黑衣人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陸停注意到他攥著梁木的手指收緊了,很明顯,他的情緒其實是激動的。
“我們都在。”黑衣人說,“王府的暗衛,今夜跟出來十七個。橋下、樹上、屋頂、人群里,到處都是。很多人在勁裝外裹了常服,混在街中。”
黑衣人補充著:
“世子不知道。”
陸停沒說話。他繼續聽著。
“世子從東街走到西街,看鰲山燈,猜燈謎,買一盞兔子花燈提在手里。”黑衣人的聲音低下去,“世子體弱,很少出王府。今年是求得了允許,才……見著這些東西。”
黑衣人停了一下,又說:
“世子看什么都新鮮。”
那確實,一個人天天被關在家里,能不憋悶呢。陸停心說養孩子就不該這么養。想當年他自個兒養弟弟的時候,都是放風箏一般,由著他。
就是后來……越飛越高,越飛越離譜了一些。
嗨,不講,不講。
陸停摸摸鼻子,拉回心神。
此時樓下隱約傳來客人的喧嘩,隔著樓板,悶悶的。
黑衣人的故事還在講:
“西街臨河,河上有座石橋。橋上有個人在喝酒。
“是個小公子。一個人坐在橋欄上,一條腿屈著,一條腿垂下來,手里捏著只酒杯,看著也就十八九歲。”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虛空里,像在回憶那個畫面。
“橋上掛滿了燈籠,紅的黃的,照得河水亮堂堂的。那小公子穿一身月白錦袍,沒戴冠,頭發用一根簪子挽著,垂下來些碎發。長得……”
他頓了頓,似乎想找什么形容詞,但他在腦子里搜羅了半天,只吐出一句:
“長得很俊。”
陸停:“……你看得還挺仔細。”
黑衣人不理他,接著道:“這時起了風。”
似電影里常有的慢鏡頭一樣,時光緩緩流淌。
河邊有姑娘在放水燈,手里捏著紗巾。風一吹,那紗巾從指間脫出去,飄飄悠悠往河心落。
橋上那位小公子此時一抬手。
一把扇子咻地從他袖中飛出,直奔河面,扇骨擦著水波掠過,堪堪托住那片下墜的輕紗——扇面一翻,紗巾穩穩落在扇面上。
他收回扇子,站起身,將紗巾遞還,恭恭敬敬,翩翩有禮。
隔得太遠,聽不見他說了什么。旁人只看見那姑娘接過紗巾,紅了臉,垂著頭匆匆走遠,又一步三回頭。
小公子倒是不在意,把扇子往袖中一攏,重新坐回橋欄,端起酒杯。
然后他抬起頭。
目光越過燈光,越過人群——
落在世子臉上。
黑衣人說到這里,又停了一下。
陸停沒催。
“……世子就站在橋頭另一側。他手里那盞兔子燈,不知什么時候垂下去了,燈穗子拖在地上,他也沒發覺。”
黑衣人講到這里,有些懊惱,大約是在后悔沒在那時隔開兩人。
在眾多暗衛盯著的情況下,世子與那位小公子就這么遙遙對望起來。河邊又起了風,愈發迷離。
黑衣人抬起手,做了個托舉的姿勢,像在復現什么。
“世子手里那盞紙燈——是兔子模樣,里頭點著半截蠟燭。燈穗子被風卷起來,燈籠一歪,就從提桿上脫出去,飄飄搖搖往河里落。”
陸停幾乎能看見那個畫面。燈入水,燭滅,濕透的紙沉下去,兔子染上夜色,順水流走。
“那小公子這次也看見了。”黑衣人說。
他沒有描述小公子的表情。他只說了一句話:
“他哈哈大笑。”
那四個字在陸停的腦海里落定。他能想象出一個俊郎的小公子恣意的模樣
這小公子說:“河神今日也喝多了。”
然后他從橋欄上跳下來,走到世子面前。
“我請你吃飯。替河神賠你一盞燈。不,賠你一盞更漂亮的。”
黑衣人不講了。
而陸停就此已經知道之后怎樣了。
之后世子跟著那位小公子走了。
然后滿街十七個暗衛面面相覷,思量了半天,不敢攔,不敢跟太近,只能遠遠綴著。
那兩人進了一家酒樓,要了臨河的包間,點了一桌菜。
世子的暗衛們便分成幾撥,一撥守在酒樓外,一撥潛入隔壁包間,一撥——
蹲在房梁上。
“起初一切正常。他們就是吃吃喝喝,看看窗外河水夜景。”
黑衣人努力回憶著:
“小公子說他姓陸,單名一個嬌字。”
陸停聽到這里,正伸手去扶房梁——他蹲得太久,腿有些麻,想換個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