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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說話。嘴很嚴。陸停試著問了一句“還有多遠”,沒人回答。又問了一句“你們見到世子了嗎”,還是沒人回答。那兩個人就像兩條極為老實稱職的犬,只顧往前走,別的什么都不管。陸停索性也不問了,只默默地跟著,一邊跑一邊觀察。
樹越來越密,路越來越窄。月亮被枝葉遮住了,只有零星的光漏下來,照出前面兩個人模糊的輪廓。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腐爛的味道,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林子里爛了很久。
來之前陸停探聽過這里,知道這是九爺專門選的地界,十分玄妙。
只是具體怎樣玄妙,卻是連九爺也說不出個具體來。陸停背著江公子走的時候,九爺只告訴他,自從山莊建成以后,天氣與道路,都是一天一種詭異之處,比如百步之內艷陽天轉大雪天,又比如你好端端地沿著路走著,轉眼之間,雙腿突然陷入泥濘,你這才發現,自己竟是在一片沼澤地里跋涉已久——當你意識到這點的時候,稍稍用點力,整個人就被扯進去了。
按理來說,世子與那人拿到了九爺給的信物,應當是沒有事的。
但,只有親眼見到了,確認了,陸停才能相信這一點。
忽然,一聲雞鳴。
那聲音從遠處傳來,尖尖的,細細的,劃破了夜的寂靜。前面的兩個暗衛同時停下腳步,動作整齊得像是一個人。
跟在后面的陸停連忙也站住了,并下意識地退后一些。
只見那兩人各自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后蹲下去,開始挖坑,專注地挖。
用手挖。指甲刨開泥土,手指扒開碎石,動作很快,熟練得有些不可思議。不多時,地上就多了兩個淺淺的長條坑。他們躺進去,直挺挺地,仰面朝天,雙手垂于身側,就這么閉上了眼睛。
這還不算完,他們又開始往自己身上扒土。一把一把的,把那些剛挖出來的泥土蓋在自己身上,薄薄一層,自個兒葬了自個兒。
陸停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他蹲下去,推了推其中一個人的肩膀。那人沒有反應,眼睛閉著,呼吸平穩,像是睡熟了。他又推了推另一個人,也是一樣。怎么叫都叫不醒。他大著膽子伸手摸了摸他們的臉,溫熱的。又探了探鼻息,有的。活的。
就是醒不過來。
怎么,您二位原來不是正常人嗎?雞一叫就現原形了?
還是說和我之前一樣,意識跑到別處了?
陸停站起來,看著那兩個半埋在土里的人,抱臂思忖。
詭異,確實詭異。阿七在信里說的,他可算是見識到了。自己活葬了自己,而且看上去,大約一入夜,他們又能像先前那樣活動,狀如常人。
等等......
如果前面那兩個暗衛也是如此的話……臥槽,那你們帶著江公子去哪兒了?你們把自己埋了的時候,有沒有記得幫忙把他也埋一埋啊?你們葬愛家族可以邀請他進去的啊,別拒絕他啊,多個人多個坑的事兒!
陸停心里一時間翻江倒海。
而恰恰就是此時,晨光里,不遠處,他聽到有人踩破樹枝,慌慌張張跑掉的動靜。
似受驚的兔子,竄得很快,不過他的身影還是在陸停的眼中停留了一瞬。
沒有過多猶豫,陸停施展輕功,躍起來追。好在那個人是一點本事都沒有,只會在地上跑而已,轉眼之間,陸停已落在他前方的樹上,盯著他。
風吹過來,掠起陸停額前垂落的發,也掠起那人淺色的衣袍。
很年輕的一張臉,眼眸極亮,抬起來,透著一種走到絕路以后,努力給自己壯膽的勇氣。
哦,還是個孩子啊......
陸停默默看著他,不用問,只是瞧著都能瞧出那人正在醞釀著,想著要表現得怎么更兇狠一些。奈何到了最后,他能做出的,是憋出一句:
“我會吃了你的,走遠一些。”
陸停差點嗤笑起來。
想了想,覺得這會傷到對方,就轉而柔聲道:
“別裝了,你和他們不一樣的,你太干凈了。”
說得這位少年人耳朵尖一紅,好像是戳中了他的什么死穴,竟是有些惱怒:“你憑什么這么講我?”
陸停懂了,大約這人是以為說他心思單純,而在他的身邊,應該有很多人都和他這么說過。
所以他生氣了。
陸停嘆一口氣:
“要不你看看你身上呢,你要也是怪物,早就把自己也埋了,身上能一點泥土都沒有?
我說話很直白,人也善良單純,你要學會聽我的話。”
于是少年人被噎住,站著,一只手攥著衣角,漸漸用力。
依稀聽到他低聲嘀咕一句:
“......倒霉,又碰上這種人,怎么和那人一樣,也賤兮兮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