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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倒是平靜:“假的。”
陸停蹲下去,湊近了看。是木雕的,雕工粗糙,只是大致做成了手的形狀,上面潑了些紅色的染料,遠(yuǎn)遠(yuǎn)看著像血。他伸手碰了碰,硬的,涼的,紋絲不動。但他不敢確信,自己若是剛才向前,這只手會不會變成一只真的。這山的詭異,可是要比柳城翻上一倍。
幸虧有那塊魚形玉佩。關(guān)鍵時候會發(fā)熱來警示。世子攥著它,像攥著一根救命稻草。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走了不知多久。晨光終于破開云霧,從枝葉的縫隙里漏下來,金燦燦的,照得人眼前一花。陸停仰起頭,瞇著眼,眺望到了山間那處別院。不大,隱于一片竹林之后。白墻灰瓦,飛檐翹角,飄逸出塵。
走近去看,甚是精致。看得出建它的人是用了心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透著一種不張揚(yáng)的講究。有意思的是,門口放著的不是石獅子,或者別的鎮(zhèn)宅的擺件,而是兩個水缸。青灰色的,半人高,缸口寬大,里面各游著六尾紅白相間的魚。尾鰭一擺一擺的,水面上蕩起細(xì)細(xì)的漣漪,甚是漂亮。
世子到了門口,果然就不進(jìn)去了。只站著,向里面影壁處看,目光定定的,像在等什么,又像怕看見什么。
陸停也站了一會兒。
來的時候一鼓作氣,一心想著要快點見到弟弟。可等真的到了,反而不知要不要進(jìn)去。
世子只當(dāng)他害怕做錯事受罰,以眼神給他鼓勵。那目光里有“別怕”的意思,還有一個少年人努力裝出來的沉穩(wěn)。
半晌過后,陸停還是踏入了別院中。不為別的——哪怕只是為了自己正在挨餓的肚子,也得進(jìn)去看看有沒有什么好吃的。
結(jié)果他剛走了沒幾步,另一道身影從他身側(cè)飄忽過去。快得像一陣風(fēng),輕得像一只蝶。淺色的衣袍在風(fēng)里翻飛,帶起一陣細(xì)細(xì)的香。
嘖。果然世子才是最急切的那個人。說著讓人試探,其實自己根本忍不了。邊跑還要邊叫出聲來,那聲音從前面飄回來,一點藏不住的歡喜:
“嬌嬌!”
陸停站在影壁后面,摸著自己的胳膊,試圖撫平那些忽然冒出來的雞皮疙瘩。
嬌嬌。
要知道,陸嬌小時候是不喜歡這個字的。畢竟是男孩子,取了這樣的女名,還是會被笑話的。他自作主張和人說自己叫陸喬,陸停也不戳穿他,由著他去。結(jié)果等再大一些,又喜得新的別名,叫小喬。
叫來叫去,名字換了幾個,到底也沒逃出“嬌”字的陰影。陸嬌索性就不再掙扎了,愛叫什么便叫什么吧。反正名字就是個代號,叫什么都行。
但這不意味著能縱容別人叫他嬌嬌。
現(xiàn)在可好。單是聽世子的那聲稱呼,陸停都已在心里咂摸起來。
喲,還……嬌嬌啊?
他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很輕,很短,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然后他聽到院中“當(dāng)啷”一聲。那聲音在安靜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刺得人耳朵一疼。陸停的笑容收了。他快步繞過影壁,走進(jìn)院中。
*
陸嬌不在。
院中的一切看著都還正常。廊下的花盆還在原處,窗臺上擱著幾本書,疊得整整齊齊。沒有打斗的痕跡,沒有被翻亂的跡象,一切都安安靜靜的,像是在等主人回來。
陸停站在院中,把那些東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腦子里在飛快地轉(zhuǎn)。沒有打斗,沒有外人闖入的痕跡,他是自己走的,是要徹底離開嗎?為什么?因為吵架?因為那封信?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他轉(zhuǎn)過頭,看見世子怔怔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那雙剛才還亮亮的眼睛,此刻像被人吹滅了燈。他就那么坐著,一動不動,手垂在膝上,指尖還攥著那枚魚形玉佩。玉佩已經(jīng)不燙了,涼涼的,貼著他的掌心。
陸停一頭霧水,但并不多說。看他一眼,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
還好,物資是夠的。米缸里有米,灶臺上有雞蛋,籃子里有青菜,都是新鮮的,像是剛采回來不久。他挽起袖子,淘米,生火,煮飯。又拿雞蛋炒了,加點鹽,加點蔥花。青菜在鍋里撥了兩下,斷生就盛出來,綠油油的,看著就有食欲。
他把飯和菜都擺在石桌上。世子還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陸停也不催他,自己先坐下,端了碗筷。吃了幾口,胃里暖起來,那些擰著的東西也跟著松了一點。
對面的人還在發(fā)愣。那碗米飯放在他面前,熱氣裊裊地往上飄,他看也不看。
陸停又吃了幾口,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jīng)升起來了,照在世子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上。
他開口,聲音盡量放得平緩:
“等等吧,世子。興許他等會兒就回來了呢?”
世子終于動了。他抬起頭,看著陸停。那雙眼睛里的情緒,讓陸停心里緊了一下。
“那萬一,”他說,“他不回來了呢?”
這話敲在陸停心上。
他夾起一筷子青菜,又放下。再夾起來,又送進(jìn)嘴里。嚼完咽下,他注視著盤子里的菜葉子。
“那就再等等吧。”
陸停把筷子擱在碗沿上:
“世子,我曾經(jīng)等過一個人,等了很久很久。我知道這種感覺很不好受。但不管怎樣,總得先讓自己活下去。這樣,至少還有再見面的機(jī)會。”
你知道在泥濘中一邊翻滾求生,一邊還要苦苦等著,找一個人的滋味嗎?
有很多次,被厲鬼貼面的時候,一想起可能再也見不到弟弟了,心里的怨氣能瞬間蓋過厲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