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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停從腰間解下水囊, 擰開蓋子,塞到阿七手里。阿七沒接,水囊掉在地上, 咕嚕嚕滾了兩圈,水灑出來一些,浸進石板縫里。陸停撿起來,又塞了一次,這次他握著阿七的手,幫他把手指收攏,箍住水囊的肚子。
“喝一口。”他說。
阿七低頭看著那只水囊,看了好幾秒,才慢慢地舉起來,湊到嘴邊。他喝得很急,嗆了一口,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他咳嗽了幾聲,咳得整個人都在顫,但那雙眼睛漸漸有了焦點。
他抬起頭,看著陸停,嘴唇動了動:“阿停……”
“是我。”陸停說,“你慢慢說。”
阿七又喝了一口水,這次慢了些。他咽下去,喘了口氣,聲音還是啞的,但比剛才清楚了很多:“第一晚……來的第一晚……”
他斷斷續續地說。陸停沒有催他,只是坐在旁邊,等著。
來山莊的第一晚,阿七就發現了不對勁。
那時候他們剛到,夜里,領頭的讓他們各自找地方歇著。天快亮的時候,阿七出來透氣,看見幾個人影從院子里走出去。他以為是有任務,就跟在后面。那些人走到林子里,開始挖坑。用手挖,指甲刨開泥土,手指扒開碎石。他們挖好坑,躺進去,然后往自己身上扒土。就像陸停看到的那樣。
阿七說這些的時候,聲音越來越低。
阿七以為他們死了。但天黑的時候,那些人又從土里爬出來,拍拍身上的泥,走回山莊,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們不記得了,”阿七說,眼睛直直地看著前面,“他們什么都不記得了。我問他們昨晚去了哪里,他們說是我瘋了,大家才剛剛來到這山莊里,才第一晚。”
他打了個寒噤,整個人縮了一下。
想跑,想跑下山,但路仍然不對,怎么走都走不到山腳。走了一夜,天亮的時候發現自己還在山莊附近。他不敢回去,就在林子里躲著。就是在那個時候,他收到了陸停的信。
那只花色的鳥落在他肩膀上,他拆開信看,手抖得差點把紙撕破。他知道陸停會來,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到那一天。他在絕望中回了信,然后又回到山莊。他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說到這里,阿七忽然停住了。他的表情變得猶豫。他看了陸停一眼,又低下頭,手指攥著水囊。
“后來……在山莊附近,我遇到了一個人。”
阿七小心翼翼地說:“就是那個……那個拐走世子的人。”
*
陸停的手一下子攥緊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沖到嗓子眼的東西壓下去。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你見到他了?”
阿七點點頭。他說那個人給他送了水和吃的,幫他找了山莊里藏身的地方,還告訴他,在這間屋子里,不會有事。
也許是陸停的反應看上去有些難掩的激動,阿七誤會了什么,趕緊說:
“他幫了我,救了我的命。我不會出賣他,更不會帶王府的人去找他。”
他還特意提醒陸停:“你可別太高興了,不要想著立功。”
阿七哪里知道,他的這一番話,才是讓陸停真真正正高興起來。
發現阿七竟然也護著陸嬌,他很是愉悅。
陸停拍了拍他的肩膀,問了一句:“你怎么不抓他?”
阿七的神色一下子變了,那是在這個憨直的人身上少見的陰冷。
阿七說起另一件事:“王府在清算。和這件事有關的,都死得差不多了。”
陸停知道。他從替身那里聽到過。
那么如今看來,應該也包括......和春月樓相干的人?
阿七望向陸停。那雙眼睛里沒有眼淚,但有一種比眼淚更重的東西:
“阿停,還好你幫我把老娘送走了,否則,否則我真的不敢想……”
那時阿七發現,王府原來可能真的會對他的老娘動手。
當災難差一點就能成真時,憤怒會壓過恐懼,沒有人會不恨王府。雖然就連阿七他自己可能都沒有覺察到,那心中陡然滋生的恨意。
這種恨意使得他與王府之間有了逐漸擴大的裂痕。不過現在的他也許只是覺得,那個拐走世子的賊人,好像不那么可惡了。
阿七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松開水囊,手伸進懷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樣東西。很小,銀色的,在月光下泛著光。他攤開手掌,把那東西遞到陸停面前。
“那個人給我的,一塊兒糖。他說,若是接下來有人找到了我,就把這個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