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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華笑著胡言:跟我到帝都九闕,他又笑著亂語:跟我到地老天荒。
溫珺:這話聽著怪瘆人的。
夕陽西下,云霞蔓延,長街上,古木桃花紛揚而落。景華逛得累了,找了間茶館,在二樓臨窗而坐,看底下熙熙攘攘的熱鬧。
殿下,他看了你好幾眼了。
景華問:幾眼?
溫珺如實答道:七眼這會兒第八眼了。
景華:你看的這么清楚,怎么,他很好看?
溫珺敏銳地察覺到了太子殿下這句問話里那么些微不同尋常的語氣,搖搖頭道:秦王氣勢威嚴,儀貴萬方,不敢冒犯直視。
景華笑:氣勢威嚴?小貓兒似的跟在人后,何來威嚴之說?
溫珺:秦王確實溫潤有度,寬和柔慈。
景華笑了笑,把溫珺方才說的話還他:你對秦王倒是多有贊譽。
溫珺不過是順著太子殿下的話意說了兩句,也不知他是怎么得出這樣的結論來的,便也把他說過的話還他:好就是好,沒什么不能說的。
景華笑道:有意思,他把你師父趕出秦國,追殺得他狼狽不堪,跟我好一番哭訴,氣得他躲在谷里閉門不出。你的小師妹黎輕義憤填膺,抱著把小劍就要說來替他師父報仇,你就不替你師父記仇?不想為他一雪前恥?
溫珺笑著搖頭,記什么仇?殿下,我還能不了解自己的師父么,他被趕出秦宮,除了自找活該,沒有別的可能。這些年,他走南闖北,四處招惹,不知得罪過多少人,如果不是殿下罩著,他早該被亂棍打死了。
不過,有件奇怪的事。
溫珺看向景華,我師父是清溪之源的谷主,是這座天下學府的掌門人,他巧舌如簧,尖酸刻薄起來當真讓人恨得咬牙切齒。此番為了把秦王的壞話說得不落俗套,說得獨無僅有,他夜半秉燭尋書,摘抄謄錄,隨身懷揣,日夜背誦。又日坐茶館聽書,酒館聽罵,將些精彩說辭暗中銘記總之,底下費了好一番功夫,這才有他拍案而起,振振有詞,滔滔不絕那么瀟灑光鮮的一出。
景華替樓千闕挽尊道:他是受我之命,自然不敢怠慢,這件事,就得要做足準備,一鳴驚人,否則啰啰嗦嗦,和村口的老太太有什么兩樣?而且許多事,都是要費許多功夫,才能有那么一瞬光鮮的,這有什么怪的?
溫珺:當然怪了,說壞話這種事,于我師父而言簡直如同家常便飯,張口就來。這次針對秦王的這番詞調,他卻好像不會說了,還要花費那么多的時間心血去抄經典,聽閑言,字字斟酌,句句謹慎。就是如此用心,我師父說的那么多壞話里,除了野心昭昭這一句,一百句里有九十九句都和秦王挨不上邊,有些甚至離奇到讓人忍不住想替秦王反駁,說他顛倒是非,故意栽贓,不過是替殿下高調文章,挑撥秦王。
景華的目光朝他一看,溫珺適時起身倒茶躲過他的眼神,因為那些不著調的壞話,反噬自身遭了不少罵名。他被秦王的殺手攆出秦國,又遭眾人嘲笑,說他被嚇破了膽,躲著不敢出來見人了。總之,他這件事做下來,秦王的名聲沒有壞多少,自己的臉面倒是丟了許多。
溫珺坐回去,笑著繼續道:他被趕出秦國的那夜,我們前去接應,他袍子也破了,面具也壞了,頭發也散了,很是狼狽不堪。有位弟子替他打抱不平,也說了幾句秦王的壞話,卻教他狠狠叱責了。他笑看著景華:仿佛秦王的壞話只有他說得,別人都說不得。
清溪之源中,一個若歌,一個溫珺,最是七竅玲瓏心,聰明地讓人頭疼。
景華略有心虛,他是怕你們口無遮攔,惹禍上身。這有什么怪的?
有什么怪的,當然很怪!他師父充當惡人,對秦王惡語說盡,但似乎只是為了在天下人面前做做樣子,把太子和秦王的關系故意說得很壞。其實他沒有那么討厭秦王,反而有些欣賞,甚至還有些維護。而這種欣賞和維護,究竟是他師父心中所想,還是另有他人影響,他可就不敢問下去了。
溫珺的回答盡付一笑,他用眼神指了指對面二樓,殿下,第十眼了。
白瓷杯中茶水微涼,倒映出顛倒的空桑晚景。莊與臨窗而坐,從懷中拾起片落花,扔出窗外的同時,目光不自覺地再次看向對面茶樓。
那人不知何時站了起來,在對面閣樓憑欄而立,三兩枝桃花遮掩著,錦服玉冠,俊郎非凡,正饒有興致地看著街市往來的熱鬧。
底下,賣藝的青年噴火失了手,一位圍觀婦人的發鬢著起了火,人群轟動,躲避的,跳腳的,潑水的,亂成一片。
對面人笑著,和身邊人說了什么,回過頭來的時候,直直地撞上莊與的目光,朝他展顏一笑。
莊與一驚,垂下雙眸。
躲開目光的一瞬間他就后悔了,覺得自己很沒骨氣。他捏緊茶盞,斂整情緒再看過去的時候,那人卻已經不在了。
莊與下了樓,竟見那人坐在樓下,見了他來,合扇一笑,請他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