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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國公子鐘離望是個冷淡人,薄唇冷面,端坐少語,任誰跟他說話都是淡淡點(diǎn)頭,好似他坐在這里,卻又不在這里。
荀國三公子畏畏縮縮地捧著酒杯坐在一角,對于夾縫中求生存的荀國來說,來吳國赴宴顯然不是個美差,他在這群人里就是誤入狼群的雞崽,他畏懼又好奇的打量著眾人,又不想任何人注意到他。
偏他旁邊坐的是齊國太尉崔槐。齊國國力雄厚,崔槐雖為臣子,他的穿著卻華麗富貴遠(yuǎn)勝別人,瞧人時笑中帶譏,目中含蔑,荀三公子微縮的樣子令他十分厭惡不恥。
陳國將軍鹿雎青年才俊,陳王剛成婚不便前來,又因路途遙遠(yuǎn),文臣體弱不易吃消,便是他前來赴宴,他目光清明,待人坦然,該飲酒便飲酒,該說笑時便說笑,是席間難得自在的一個人。
吳國丞相卿潯坐在下首,另有兩位年輕臣子分坐左右,方便調(diào)度宮人侍奉,又與吳王對坐,暢談勸飲間都是君臣的默契。
鄭王晏非,莊與對他多留意了兩分。他坐在自己邊上,容貌實(shí)在出挑,不僅好看,且濃麗深邃,穿著也與旁人有些不同,他束著發(fā),從耳后垂下一只小辮來,綴著碧珠做飾。他飲酒時,露出手腕上纏著紅玉髓的珠子千顆百顆,仔細(xì)看,他耳珠上還有洞眼,想必平日也帶耳墜。
如此打扮,難免讓人想到濃妝艷抹這個詞,偏他又生著一雙執(zhí)著不屈的眼睛,垂眸時眉間又多愁緒。
這樣的人,容易讓人生憐,也容易讓人起厭。
莊與他收回目光,喝盡杯中酒,微微側(cè)眸看著景華,低聲道:我只見他們都各懷心事。
景華笑著給他倒酒:有心事就有算計,有算計才有好戲看,只怕他們見了我與你這般親密,心事要再多上一重。
何必呢殿下,莊與道:我與他們不熟,可他們都是殿下的堂下客,別為了我惹他們猜疑你啊。
景華道:你從明堂下來,走到這局中,以后便有的是機(jī)會打照面,多見見就熟悉了。
杯中酒清甜,碧玉酒杯盛著,莊與多飲了幾杯,酒勁攛掇起了熱意,這暖閣里不通風(fēng),烘的房中燥熱不散。很快他身上也浮起了薄薄的汗,面頰上的紅痣被潮熱浸得刺目,他想抬手松領(lǐng)口,卻又不想在人前露頸,便由著那汗滴順著肌膚滑進(jìn)領(lǐng)口里去。
莊與受著黏熱,忽而一陣涼風(fēng)拂面,他偏頭去看,是景華在給他打扇送風(fēng)。他也喝的多,熱的面色紅潤,眼中有被酒熱催熟的水汽,他的眼神在莊與頸口滑過,又不著痕跡的躲開。
那小扇迭進(jìn)了莊與懷中。
莊與打開扇面送風(fēng),又借機(jī)打量席上,便見眾人都熱得面色潮紅,涔涔津津的淌著汗水,搖扇打風(fēng),燥熱難安。
松裴還在讓宮娥給大家添酒,烘著熱烈的氣氛,他能說會道,勸酒的話說得合情漂亮,又有卿潯和那幾個臣子公子助著,挨著誰都躲不過。
他晃著碧玉酒杯,狐貍眼里藏著壞,目光打了幾個圈兒往莊與這里看,不想撞上景華笑吟吟的眼神。
松裴忙哈著跟景華說了幾句場面話,自己飲盡了杯中酒,抹著嘴唇轉(zhuǎn)開目光去,沒敢再往這里打主意。
他見酒席吃的差不多了,撫掌一響,隔間里的絲竹樂音停下來,席間眾人也都朝他看去。
松裴吃熱了酒,敞開了外衣,他擱下酒杯,醉意熏然道:小宴簡便,難盡地主之誼,孤還讓人備了歌舞,給大家助興。
坐在下首的卿潯拍拍手,侯在外頭的舞姬款款走入,一共八個,云鬢柳腰,以紗覆面,她們走到宴席中間,走到了明亮的燈光下,垂首施禮時讓在座的人都看清了。
舞姬們光潔的額角上點(diǎn)著蝴蝶樣式的嫣紅花鈿,與宋楨近侍葉枝額前的紅蝴蝶紋樣極為相似,只是蝴蝶姿態(tài)各有不同。絲竹聲響起,舞姬們推開水袖,盈盈起舞。
松裴這一出是給誰的不言而喻。
宋楨早在看見舞姬額前花鈿的時候就變了臉色,聰明的人只當(dāng)不知喝酒賞舞,自然也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哄然大笑著撕開無聲的遮掩,拿尖銳的話語做羞辱人的巴掌,當(dāng)著眾人抽到宋楨臉上去。
崔槐轉(zhuǎn)著酒杯:這紅蝶妝面怕不是仿著宋世子身邊那個漂亮妞兒來的?他看宋楨:聽說她也曾是青樓的妓子,仿的多沒意思,不如世子叫那姑娘來給大家跳一段,只怕要比這幾個好看的多。
吳國的紈绔們哄然起笑。宋楨在笑聲里握緊了拳頭,喝酒的熱意在這一瞬間退散了,那嘲笑剝掉了他眼前的光,陰冷和恨毒纏上他的身軀,他抬起頭,舞姬們的身姿在他眼中變成漆黑的鬼影,他卻在忍耐里笑出了聲。
說笑了。他看著崔槐,他笑著,眼神卻陰冷至極,葉枝是我的近衛(wèi),她只會殺人,不會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