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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與的確是在看集市上流走的錢幣,他摸出景華買給他的糕,咬了一小口,味道清甜,入口即化。
他似乎是想了一陣兒,才說道:我小時跟著老師學策論時政,坐的是無風無雨的明堂,背的也都是書上的東西,是襄叔,提到這個人的時候他淺淺的笑了一下,他走到學房來拿走了我的書,帶我逃學到街上去逛,他給我錢,叫我去買東西,不管我買的如何,他也從不說我,之叫我把賬目都記下來。過幾日,又帶我出來玩兒,還是同樣,給我錢,讓我去買東西,讓我記賬。時間久了,我便能慢慢看出其中的問題了,同樣的東西,為何昨日買是這個價,過兩日又是那個價?又或者為什么同樣的東西,在西街和東街可能價錢不同,但同一條街上的不同鋪子里,卻是一樣的價錢?我不懂,襄叔也不會跟我說,我便去查書去問,才知小小的一枚銅錢,其中竟然有如此復雜的門道文章。
他緩笑,那笑意卻透著冷:也沒想過這小小的一枚銅錢,可以玩出這般多的花樣兒來。
他看著景華,還在笑著:貪污腐敗算什么,橫賦暴斂又算什么。諸侯國自立門戶,私設錢幣,那也是有學問講究的。商市要開,流通要有,貴族富商的利益要顧,便讓原先的金銀銅錢照樣走,在這之上,私設出一種只在國內通用的銅籌來,放到民間去,只說這銅籌和銅錢是一樣用的,百姓們能懂什么呢?官府放了錢,便用這錢,于是很快,銅籌就在民間流走開了。
而后,物價開始上漲,卻只漲銅籌,不長銅錢,百姓們為了買到便宜的東西,都率先把銅錢使出去。手里的銅錢越來越少,銅籌能買的東西卻越來越貴,原本五個銅籌可買一袋米,后來要六個銅籌,再后來,需要十個銅籌了。
然而設置銅籌的那些人在干什么呢?他們發放銅籌,從百姓手里把銅錢聚集到自己手中來,拿這銅錢去別國買賣進貨,兩個銅錢一袋的米放到市場去賣五個銅錢,拿銅籌就要十個。逐漸的,能流通的金銀銅錢都堆到了貴族富商手里,百姓們手里的銅籌都成了買不起東西的破銅爛鐵。
他們餓死在自己的國土上,卻不明白自己為何餓死。
莊與所說并非虛事,這種事情確然發生在諸國之間,齊國貴族富商無不坐擁良田豪宅,可齊國每天都有百姓餓死。
景華沒有說話,沉默地劃著槳。
他又怎么會不知道這些事,可齊國已然自立,對大奕表面上還有幾分恭敬,實則早已經養起了自己的兵馬,做起了自己的皇帝,原先進犯滅了魏國,如今更是敲打起了宋國的門戶。
可景華如今也對齊國一時無奈,時機還沒有到,吳國與齊國不挨著,他不能用守衛在帝都城墻下的宋國兵馬去犯險。
他搖著槳,看著湖水,也看著湖水里莊與的倒影,他覺得那倒影像是映在他的心里,他說的話都是他想的。
第35章 草芥
船靠了岸。
景華擱下槳,跟莊與道:這些事如今說來也是枉然,走,我們先去吃飯,吃飽飯才能打天下,才能除惡人通漕運。
他看著莊與,借著燈光看得認真:總有一日,運河里的船能走起來,銅錢不會為銅籌所替代。
他起了身,踏步到岸邊石階上,綁了船繩,轉過身,伸手來扶莊與下船。
莊與起身,船兒搖晃在波光水影里,他一手要撐船舷,便用另一只手提了燈,把荷花抱在臂彎里。
他搭手扶在景華胳膊上,忽而聽景華低聲道:如若你
他沒聽清,抬眸去看他。
景華卻沒有再說下去,逆著岸上的燈火和繁華,站在石階上靜然地看著他,那目光里有別的東西。
莊與垂下了眸子,往前走了一步,船兒忽的晃起來,莊與身子一歪,搭在他臂上的手還沒來得及用勁,景華卻先一步翻轉手臂穩穩的握住了他的手,很快的瞬間,他已經被拉著上了岸,和他站在同一處花燈里。
船兒還在晃著,那船上的燈影晃散了二人水中的倒影,又被水波粼粼的揉在了一起。
走上岸后,景華為莊與分擔了他手中的提燈,莊與便抱著荷花跟他走在夜晚的街市上。
晚上的夜市燈火通明,人很多很熱鬧,小孩子們跑來跑去,兩個人都長得好看,受不少姑娘婦人的打量,要被人群擠得要挨在一起走。
景華帶著莊與到了一家名叫第一間的酒樓,寬敞通透,人多,卻不鬧,樓下有女子彈著琵琶用吳儂軟語唱著小調,伙計請二人上了樓,找了個安靜好說話的地方坐。
景華知他不喜油膩葷腥,點的酒菜都清淡,這家店有道魚膾和魚湯,味道極其鮮美,景華吃過一回,思之不忘,特意帶他來品。
魚湯上來,景華親自拿碗給他盛了,端送到他跟前,笑道:能讓公子我親手盛湯羹的,除我父母,也就只你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