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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潯低頭理被果子弄亂的的衣袍,他今日穿的衣服是素襟,沒了蘭草刺繡,就睡了一夜,沒做別的。
松裴見他理袖的手背上有幾處紅斑,關懷問了一句。
卿潯將手收進袖中,只說是不小心讓燈燭燙了,轉過話頭道:王上也不必憂心,太子殿下雖說此時讓你全權做擇,但牽一發而動全身,倘若您真有微過細故,殿下決然不會坐視不理,他又一直親自盯著秦王,如今既然沒說別的,那就是沒有什么問題。成親是喜事,殿下且放寬心吧。
松裴撐著腮唉聲嘆氣,一刀劈開了案上的果子,人人都道他抱得美人歸好福氣,殊不知這福氣讓他提心吊膽吶。
讓吳王提心吊膽的秦王陛下正在逛他的園子。
吳王這些園子的確是費盡了心思建造出來的,處處絕妙不同。他從錦繡園出來,過了芳木歇,青楓臨,繞了旁的路,到桐華臺,沉香榭,翠流泉,知魚磯,又穿過松鶴聽清,鸝鶯答樾,至岸芷汀蘭,錦絲玉障,晶湖寶鏡,水嶼晴空,走過水云間的煙波長堤,到采珂芳渚,過瓊棠瑯軒,入鳳尾綠浪。
鳳尾竹林里有座重檐攢尖的四角亭,莊與在亭子里歇腳。
宋楨從另一頭走進來,莊與讓折風退下,請他入座。
宋楨坐了,也不說話,看云棲亭檐,聽鳳吟細細。
宮娥奉茶上來,兩個人便自飲自的茶,各賞各的景。
他們坐在一處,不說旁的,不過兩時三刻消息就能傳到吳王跟太子耳根下,很快整個吳宮的貴客都會知道。
清風拂翠,竹影搖曳,檐角的銅鈴清靈,檐外夏光明媚,從竹葉間照下來,碎金似的晴光晃在闌干上,撲到莊與腳邊,挨著他的衣袍粼粼閃閃。
他喝了些熱茶,卻是先開口說了話:葉枝姑娘是黎國人,燕世子果真就從未疑過么?
疑過,宋楨道:也查過。
他自嘆自嘲地一笑:說來其實挺可笑的,她雖容貌驚麗,堅韌剛毅,但我手底下的影衛眾多,卻也不是非她不可。她來歷模糊,額角的傷疤更是惹人猜疑,我卻偏要去查,去試探,去證明她,去重用她,仿佛接受了她,讓自己可以正視她額角的傷疤,我便能夠,直面和釋懷那些事情。
他看著莊與腳邊那閃爍的明光,跟他隔著點兒距離,卻像是觸不可及,昨天看她臺上一舞,震驚之余,我卻像是重重的松了一口氣,我想,這一天終于還是來了,這些年,看似歲月經年,風平浪靜,但我知道,終會有這么一天的。
你曾經有一個老師,從小教引你,莊與看向他,問道:后來被你親自削首的那個,他教了你什么東西?
提到老師,宋楨猛然握緊了茶盞,垂眸不言。
莊與用腳尖點著那光玩兒。
別人都說你心腸歹毒,可我卻很好奇,一個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怎么就能長成一個喪心病狂的惡人,所以就去查了查你,還真了解到一點東西。
他笑著看宋楨:你的老師被你斬首那日,曾在堂上癲狂大笑,說他此生最得意之事,就是為燕國捏造了一個怪物,這怪物終會敗盡燕國,受千夫所指,挨累世罵名,千刀萬剮不得好死這老師口中的怪物,說得是你么?
老師
老師這兩個字真叫人恨!
宋楨恨從心生,握著茶盞的手在抖,捏的瓷盞錚錚作響,咔嚓一聲碎在他手里。
他偏過頭來看莊與,眼中情緒復雜莫測,有憎惡,有殺機,你想說什么?他反唇相譏:莊與,與我相比,你的名聲又能好到哪里去?他嗤笑出聲:是啊,他是個混蛋,他把我變成一個怪物,也反噬自身命喪黃泉!
忽然站起撐著桌面緊緊盯著莊與:秦王陛下,你對我好奇,我也有諸多疑問想問你呢!十年前,你被送去帝國為質,我那位老師忽然就開始慫恿我出兵黎國,說這是一個可以揚名天下的絕佳機會!我聽他的話,攻打黎國,屠殺黎國王室,那把火燒的全天下駭然。可是就在這時,太子就把你送回來了,還給你調停諸侯的名義,讓你摔兵擊退了我。
這場戰爭,讓我成了殺人不眨眼的怪物,而你成了聞名諸侯的秦長公子!這些年,我在罵名里不見天日,而你步步高升,走到了八重闕上去,成了能與太子相爭的秦王!
如今回看,那場戰爭,是不是也有值得揣測的陰謀?秦王陛下,有人在拿我的命,費盡心機的為你造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