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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溪甜上高中一個星期后就開始晚自習了,班主任說每個人都必須參加,如果沒有什么特殊情況,是不能缺席的。
這就意味著姜宛月回到家是看不到姐姐的,他只有在十點四十五分左右,才能看到姐姐背著書包走進房間,一臉疲憊,然后詫異他怎么還沒睡。
姜宛月就會笑著湊過去,帶著身上甜絲絲的沐浴露香味,說:“我要等姐姐。”
高一的學生晚自習到九點半結束,姜溪甜要坐七個站才回家,然后還要走一長段路才回到家。
她會和陳清余一塊走,兩個人滔滔不絕地說著班里的奇遇,或者是遇到的趣事。總之這兩個女孩有說不完的話,從小就是如此。
這段看不到姐姐的時間,姜宛月總會早早洗完澡,把自己關在房間寫作業,隔絕外面的世界。
因為姜永明最近很不穩定,要么喝醉酒在客廳發瘋,大喊大叫又吐一地,讓阮萍收拾,要么就突然揪著姜宛月,開始雞蛋里挑骨頭。
姜宛月恐懼姜永明。
從小就是如此,他從記事起,這個高大的男人就是可怖的,把他提起來,把巴掌打在他身上,朝他怒吼噴口水……
這讓姜宛月看到姜永明就有點生理性反胃,只想馬上逃離。
母親就不用說了,是姜永明忠實的維護者,她永遠在受傷,但是卻又維護著丈夫,幫丈夫打理好家里的一切。
這個家,只有姐姐才是讓他感到溫暖的,她像污泥里不染的蓮花,又像濃稠黑夜里唯一明亮的月亮。
姐姐說他第一個學會的詞就是“姐姐”,他感到很詫異,又覺得這就像是命中注定一樣。
這個家就像是深深的泥潭,姜宛月感覺自己陷在里面,感到無法呼吸。而姐姐就是泥潭里的蓮花,讓他只想追隨,只想朝她靠近,想到她就感覺沒那么窒息。
可是姐姐現在要將近十一點才能回到家。
在這之前的幾個小時里,姜宛月要獨自面對這個讓他呼吸不了的家。
發瘋的姜永明,軟弱的阮萍,這兩個人時不時就要上演一場哭喊大鬧劇來,時不時又上演一副夫妻和睦恩愛的“溫馨”劇來。姜宛月實在是看夠了。
無助的感覺將他籠罩,姜宛月感覺自己孤立無援。
有次姜永明扯住了他的衣袖,說他看起來娘們唧唧,一點也沒有男子氣概,后面爸爸說了什么,姜宛月已經不記得了。他只記得他快要喘不上氣來,肚子一陣惡心,只想要快點逃到房間里。
如果姐姐在就好了。
他就可以緊緊抓住姐姐的手,或者緊緊抱著她,她會說“月月別怕,我在這”。
他好想姐姐,他想念她的笑容,她身上的香氣,她的一切。
姜宛月把自己縮在了椅子上,下巴擱在膝蓋上,拿出手機看,姐姐的朋友圈仍然停留在中考結束后的旅行。
姐姐的臉頰在腦海很清晰,她笑起來尤其好看,睫毛長長的,眉眼之間有一顆痣,發絲間總有花香的味道。
姜宛月發了好幾條僅姐姐可見的朋友圈。
一條是“今天的感覺就像魚沒有水”,一條是“我喜歡糖,喜歡姜糖,喜歡水糖”,還有一條就更隱晦了,是“月亮甜甜的”。
這些都是六年級的姜宛月構思了很久而寫的,他藏了很多小巧思。
月亮,有姜宛月的“月”,甜甜的,有姜溪甜的“甜”。
聽著就像是姜宛月和姐姐永遠待在一起,好幸福,他看著自己寫的句子,十分滿意。
于是他把微信簽名改成了“月亮甜甜的”。
希望姐姐會發現。
姜溪甜當然會發現,但是不會發現他的小巧思,她大概只會覺得弟弟很可愛,大概是想吃糖了,大概是把月亮都看成糖果了。
“姜宛月。”爸爸的聲音如巨獸一樣,在門外傳來。
姜宛月猛地吸了一口氣,被嚇得臉色發白,肩膀抖了抖,手機“啪”地一聲摔到了地板上。
門被打開了。
姜永明又高又胖的身軀站在門口,就像電視劇那種森林里會吃人的怪獸,啤酒肚隆起了臟藍色的衣服,他冷漠地看了兒子一眼。
“在玩手機是吧?不寫作業是吧?”他不知道又在廠里受了什么氣,開始發起火來,張嘴露出兩排黃牙,嘴唇上分布不均勻的胡渣都跟著唇部一塊動。
姜宛月感覺好惡心,就像突然被人喂了一大塊肥膩的脂肪肉。
他顧不得撿起地上的手機,只能拿起筆在作業本上寫起來,隨便寫了個答案“A”上去。
姜永明一把扯過他的作業,好似這樣能讓自己感覺高高在上,而不是那個在廠里被壓榨的苦命員工。
“寫的什么狗屎。”他把作業摔在了地上。
姜宛月咬著嘴唇,低著頭,不敢發出一點聲音,而且過了一會才意識到自己在無意識地屏氣。
“我供你讀書,你就是這樣對待我的?”姜永明指了指地板上的作業,提高了聲音。
好吵,姜宛月感覺耳朵難受。
“字寫得狗爬一樣,人也跟個娘們一樣,不知道的以為我們家兩個女兒!”姜永明一拍書桌,桌上的筆都跳了起來。
姜宛月嚇得心臟突突跳,指甲在兩個手心里分別留下了四個月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