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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校慶的壓軸演出,在可容納三千人的音樂廳拉開序幕。
穹頂懸掛的水晶燈將光芒折射成碎鉆般的星雨,灑在深紅色的天鵝絨座椅與光潔如鏡的舞臺地板上。
觀眾席前排是特意留出來的貴賓席。校領導們西裝革履,互相寒暄著落座。往后幾排坐著受邀而來的投資方代表,有人低頭翻看節目單,有人側身與鄰座低語,目光不時掃過舞臺。
再往后是往屆校友,其中不乏業界知名人物,他們的到來讓今天的校慶多了一層人脈交際的意味。普通觀眾席則坐滿了在校學生,黑壓壓的人頭一直延伸到禮堂最后排的陰影里。
李望知在人群中找到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把自己安頓下來。
燈光暗下,嘈雜聲漸漸歇了。
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何州寧穿著一條珍珠白的曳地長裙登場,簡約的剪裁勾勒出纖細的腰肢與優美的肩頸線條。濃密的黑發盤在腦后,露出修長的脖頸。
李望知的心臟收緊,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眼眶無法控制地發熱。
恍惚間,舞臺的燈光扭曲成多年前炎夏的午后陽光。
那幾乎是他人生最難堪窘迫的時候,姥姥住院了,病情來得很急,家里的存款不足以支撐高昂的醫療費用,他走投無路昏了頭,跟地頭蛇借了高利貸。
兩萬塊的本金三個月利滾利到五萬,利息像一座山,他挖了這邊,那邊又長出來。
李望知背靠著冰冷的磚墻,單薄的校服外套上沾著污漬。
他被三個流里流氣的混混堵在墻角,對方手里掂著不知從哪兒撿來的半截木棍。
“小子,錢呢?”為首的光頭用木棍戳了戳他的肩膀,嘴里叼著煙,瞇著眼睛看他?!皩捪弈闳炝?,連本帶利,兩千塊,一分不能少?!?
他看了一眼劉哥光頭,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兩個叼著煙的黃毛,沒有說話。
“問你話呢?!惫忸^把煙頭彈到他腳邊,火星濺在他洗得發白的球鞋上。
“啞巴了?”另一個黃毛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哥幾個的耐心是有限的。今天拿不出錢,別怪我們不客氣!”
李望知被推得一個踉蹌,后背重重撞在墻上,悶哼一聲。他抬起眼,目光掃過面前三個明顯是社會閑散人員的混混,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沉寂的灰暗。
“再給我一點時間?!彼f。
“一點時間是多久?”劉哥笑了,轉頭看身后的人,“聽見沒有?一點時間。上個月說一點時間,上上個月也說一點時間,你他媽一點時間到底多久?”
李望知沒有回答。
光頭的笑容收了。他走上前一步,推了他一把。李望知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墻上,書從懷里散落,啪嗒啪嗒砸在地上,揚起一小片灰。
“我告訴你,”光頭的手指戳在他胸口,一下一下的,力道不輕,“老板說了,這個月再收不到錢,就不止是打一頓的事了。你聽明白沒有?”
“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還不還錢?”
“我現在沒有錢?!?
光頭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這笑帶點無奈和嘲諷。是“行,你硬氣”的笑。
光頭退后一步,朝身后那兩個人抬了抬下巴。
拳頭落下來,李望知沒有躲,咸腥血氣的味道在嘴里漫開,他把身體蜷縮成一團,雙手護住頭和腹部。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他干蠢事去借高利貸,又還不上,挨打也是活該。
李望知的身體隨著每一次擊打微微震顫,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手指扣在后腦勺上,指節泛白,手臂上青筋暴起。
他能還手嗎?能的。長年累月做苦力,他的手臂比看上去要結實得多,拳頭攥緊,牙冠咬緊,至少能放倒兩個。
但他沒有,他自覺理虧。
錢是他借的,字是他簽的,利息是他同意的。姥姥的手術費、醫藥費、住院費,每一分都從這里出。
等他們打夠了。
光頭喘著粗氣,甩了甩發紅的手,低頭看了一眼蜷縮在地上的李望知。他衣服印著好幾個鞋印,嘴角的血淌下來,滴在地上。
“晦氣。”
光頭在李望知校服上找了塊干凈地方,把手背上的血擦干凈。
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正吐在李望知腳邊,“窮成這樣還念什么書?你小子真是天生窮命,就是憑著這張小白臉站在街上賣屁股,也早把錢還上了,人窮偏還骨頭硬的賤貨。”
腳步聲遠了。
巷子里安靜下來,只有遠處操場上隱約傳來的廣播聲。
李望知在地上躺了一會兒。水泥地的涼意透過校服襯衫滲進來,貼著后背,倒是比挨打的地方更疼。
他慢慢睜開眼睛,看到頭頂窄窄的一線天空,灰蒙蒙的。
“hello,hello,同學你好!”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他抬起頭,看到墻頭上趴著一個女孩子。
逆著光,看不太清楚臉,只看到一個輪廓,女孩穿著校服,裙擺垂在墻的另一邊,晃來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