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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方才那個姑娘便端著一碗醒酒湯來了客房,陸令儀醉眼朦朧地道了謝,又顫顫巍巍地就著姑娘的手,飲完了那碗醒酒湯。
“你先下去罷,待陸兄好些,我再陪他出去尋你作樂。”裴司午看那姑娘的眼神在二人間亂移,似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便如此說道。
姑娘得了令,便退了下去,房間內又只剩裴司午與陸令儀兩人。
“方才是我口無遮攔了。”裴司午先行道歉。
逝者已逝,即便在自己心中,那人不過一只柔弱的繡花枕頭,還平平給陸令儀添惹了許多麻煩。
但那依舊是她的夫君,兩人之間是有感情的,自己不該在陸令儀面前總提起。
想到這兒,裴司午垂在身側的手,不由得攥緊了衣角。
真是不體面。裴司午心想。
若放往常,一個少年有志、又不靠身家背景的清貧書生,即便身子文弱了些,運氣差些惹上了官司,裴司午也只會忿忿不平,為其奔走還其清白。
雖說現如今也在為其奔走,但裴司午心中那股子該有的“不平”,卻尋不到了,只剩怪罪其為何如此文弱,又如此輕易被人下了全套,害的一家老小如此悲慘!
裴司午只覺得自己壞透了,竟對逝者埋怨起來。
陸令儀何嘗不知曉裴司午是何人?自然也知其一而再再而三開口便諷沈文修的道理。
但她只能裝作不知曉,自己已經是沈家的人,即便夫君已經不在,可自己還有婆母與年幼的小姑子要照料。
更何況承恩公府的裴小公爺,自己借著以往的身份與其逗逗嘴便也罷了,若是再談婚約……
未免太過可笑了些。
陸令儀歇息片刻,這才接話道:“無礙。”
二人心思各異地出了客房。
裴司午帶著陸令儀繞過幾從假山假水,聽見前方人聲喧囂,便對視一眼,快步湊上前去。
本以為還能瞧見什么有用的線索,在看到不過是一群人圍在一塊兒擲骰子時,不由得都有面露失望之意。
“來都來了,玩幾把?”陸令儀道。
裴司午便去換了些籌碼,將沉甸甸的云狀銅幣放至陸令儀手上時,換了對方一聲“咦?”
“怎么?”裴司午問。
“我好似在何處見過此物。”陸令儀一時想不清,只記得方才見著此物時,竟有些恍然大悟之感——原來這片銅云并非小兒玩物,也并非何等裝飾,而是此用。
但在何處見過,陸令儀卻是怎么也想不起來了。
裴司午心下一凜,輕輕對陸令儀點了點頭,道:“陸兄既來過,那便請吧。”
陸令儀裝作腳步不穩,一臉貪圖享樂模樣,邀著裴司午湊到了賭桌一旁。
陸令儀從未見過賭桌,但只看了兩局,便知曉其原理,遂對著裴司午勾了勾手指:“裴兄,今日盡興可好?”
裴司午了然,深邃難懂的眼神從陸令儀勾著的指尖滑上纖細的手腕,再一點點看至陸令儀的眼底:“那是自然。”
說完便攔下路過的小廝耳語幾番,小廝面上的表情瞬間轉喜,從裴司午手中接過沉甸甸的一袋錢袋,又收了一錠銀子塞入腰間。
不多時,小廝便端著木托盤來了,上面擠滿了銅云幣。
身邊玩骰子的客官和輕紗薄帳里享樂的男女都被這一幕吸引了過來。
眼里或是羨慕或是嘲弄,大意都是這兩個書生看起來清貧,出手竟如此大方。
裴司午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載滿了銅云幣的托盤放到了陸令儀面前。
“陸兄盡興便是。”
陸令儀嘴角輕輕揚起:“多謝裴兄。”
看了幾局、又大致懂了規則,卻并不意味著能贏。
一開始,旁人還以為這看起柔弱的書生,會是個狠角兒,不然怎會心甘情愿讓同伴一擲千金?
陸令儀連著輸了好些把,即便是偶爾贏上一局,也很快在下一局輸個精光。原本還湊到身邊看熱鬧的眾人,看這不過是個只會揮霍錢財的敗家子兒,便也失了興趣,三三兩兩散了開去。
陸令儀卻是興致不淺,輸光了便讓裴司午再去兌籌碼,裴司午也不惱,反而笑臉盈盈地站在一旁,看著陸令儀邊飲酒作樂,邊攬著一旁的姑娘下起注來。
“你看這局,我是壓大好還是壓小好?”陸令儀被身旁的姑娘喂了幾口酒,面色紅暈明顯,眼里含情,叫那姑娘看的說話都軟了幾分。
“壓……大吧。”姑娘一眼不眨地盯著陸令儀,心中只想著這等俊逸的年輕人,從前怎沒瞧見?哪里還顧得上聽了什么、自己又說了什么?
陸令儀興致高昂,大手一揮,將放在桌邊、承滿銅云幣的托盤翻了過來,頓時熱鬧喧囂的賭桌上嘩啦啦地響起一陣銅幣碰撞聲:“聽小琴的!那就壓大!”
那位名為小琴的姑娘頓時羞紅了臉,端起一杯酒自己喝了半杯,又送至陸令儀嘴邊:“公子喝了罷。”
陸令儀不疑有他,或是裴司午那道灼灼的視線雖令她無處躲藏,卻又有莫名的安全感,于是毫不疑慮地將那杯酒給喝了個干凈。
“裴兄!再來再來!”
半盞茶的功夫,陸令儀又輸了兩盤銅云幣。
許是酒壯人膽,若是放往常,陸令儀即便是事出有因,也不敢腆著臉花裴司午許多銀兩。
就當陸令儀又輸光一盤銅云幣時,裴司午剛打算叫小廝過來,卻見那人并未看向自己的方向,而是對著身邊那姑娘耳語了幾道,又被姑娘攙扶著遠去了。
裴司午頓時心急,連連喊了“陸兄”幾聲,陸令儀卻絲毫不見腳下停頓,眼瞧越走越遠,裴司午只好撥開重重人群追了上去。